直面内心的门

晨曦从京都层叠的楼影间漫过，第一缕金光刺破云霞，落在半掩的窗棂上。影妹自沉睡中缓缓睁眼，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缓缓起伏，恍惚间仍觉得昨夜那场梦竟如此真实，好似有人隔着千万里山河，在她耳边唤过一声旧名。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心有余悸道：“呼……是我太疲惫了么？”

她晃了晃脑袋，坐了起来，摆出了一个盘坐的姿势。身为曾经立于天苍界巅峰的强者，她早已将作息刻进了身体本能。调息，打坐，如此几十年如一日。

尽管昨夜那无比真实的梦境令她有着些许在意，但她也没过多纠结。在天苍界的时候，强大的修为加上麒麟一族的特性使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控制自己的梦境，以此来规避梦魇的困扰。既然现在修为十不存一，做个噩梦倒也并非怪事。

已是辰时，她检查过随身之物，确认皆已收进储物空间，随后并指掐诀。一缕清风自袖间旋起，绕身一周，便将衣上的微尘拂去。望着指尖那点微弱得近乎可怜的源泉力量，她不免撇了撇嘴。这种入门法术，她少说也有数百年未曾用过了。

影妹拿出手机，给桂堂留下一条讯息，便是推门走了出去。京都的繁盛并不只体现在这繁华的景象。古老楼阁的飞檐与玻璃幕墙隔街相望，源泉者专用的空域标识悬在云层之下，淡蓝光轨沿城市上空延伸，将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古朴庄严与摩登感的现代大厦缝合在同一幅图景里。这里有着对于源泉者们最完善的制度，影妹昨日才在源泉管理局补办身份，当夜便收到了限时领空许可。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走而没有迷路…

“啧啧，现代化生活就是好啊，掏出手机就能导航了。天苍界到底怎么做到至今还在使用传统地图的？”影妹一边满意的点头，一边有些犯嘀咕。要不是昨天她花了点时间上网学习了一下现世的现代生活，现在她大概就要被路人认为是哪个豪门刚领回家的乡村儿孩子了。无他，考虑到今天是中央源泉学院三道入门关的第一重试炼日，她直接掏出了自己的战铠穿着了。说是铠甲，实际上是经过了重新设计的新中式礼服，在最大化保留了抗法术伤害功能的同时，还提供了舒适度与轻便。不过，穿着这身华丽的礼服走在大街上，也难免有些格格不入。

砰！

就在她稍稍有些分神的时候，一位沉迷于手机的上班族从路口的拐弯处突然拐出，迎面撞上了她的右肩。顿时一股巨力传递而出，将他创飞老远。那人呲牙咧嘴的起身，全然不顾自己不看路的问题，就想上前怒斥。然而紧接着，他的脸色就僵住了。能把自己撞飞近十米的女孩子，若不是白日见鬼，那就只能说明眼前的女子是源泉者了。

影妹也怔了一瞬，抬手将垂在肩侧的青丝拨开。那枚先前被长发遮住的源泉徽章显露出来，在晨光下折出一线冷辉。男子盯着徽章，神色由惊愕迅速转为惶恐，连声道歉。

“对对对不起，是我的问题。”那男子连忙起身，转身就欲离开。

“喂，等等。”

那男子浑身一颤，以为她并不想放过自己。他颤颤悠悠的转回了身，但旋即他就一脸诧异的看着影妹递过来的一叠大钞以及一张名片。

“虽然你也没看路，但我刚才也走神了。去医院看看吧，那一下可不轻，别落下什么伤病了。如果后续还有问题，那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影妹有些无所谓的说道，昨天她在离开源泉管理局的时候，顺便找言导负责的外币兑换点用她在天苍界的法宝换了点现金。言导也挺实在，还特意叫来了澐商会的人前来定了个价。虽然只是她哥随手赐福过的小玩意，但人家还是义气的给她开了五十万的高价。就是言导在一旁有点欲言又止，她一时半会也没揣摩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的是，虽然这价格没有坑她，可源泉者之间哪里还有用现金交易法宝的。源泉者的东西皆非凡物，常人得之无用，对于他们却是珍宝。尽管他们并没有淘汰掉各个国家的货币，可很多时候，钱无异于废纸一张。于是，只有源泉者能凝聚而出的货币便由此孕育而生，命名为源晶。其中包含着一位源泉者对于内心源泉的全部感悟，再以源泉之力将其化为晶体，便成为了源晶。若是普通人得到了一枚源晶，说不准也有机会可以踏入与他相同的道路。基于此，即便是一枚一级源晶，价格也不会低于十万之数。

“这…不敢，不敢。”那男子连连摆手，死活不愿意收她的钱。一想到自己等下还有事，影妹直接一把将钱塞进他的手里，转身迅速离去。

“奇怪，难道现世这么久以来都没能做好普通人与源泉者之间的共处方式么？怎么跟那些每年来我族中上供的附属种族没啥区别呢。”影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喃喃自语道。那男子的态度显然不对劲，即使是天苍界这样传统的位面，也不会被吓成这样。

“那是因为他没占理，还冲撞了源泉者。”桂堂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给她吓了一跳。影妹没好气的白了桂堂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正如你所见，现世的源泉者在蓝星时代后日益减少。尽管我们通过控制舆论，引导社会风气等等方法勉强延缓了这个趋势，但人心就是这样。你越是想要追求强大的力量，就越得不到。许多人都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惜一切代价走上源泉之路，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最终出现了如今的困境。”桂堂依然是那副好为人师的样子，没有先讲刚才的事情，而是从源头给影妹这个初来者说起。“这也并非全是坏事。如今能觉醒源泉的人，或许不必是毫无瑕疵的圣人，却很少再有欲壑难填之辈。法律与民心给予源泉者极高敬意，是因为他们得到力量的同时，也承担了远超常人的责任。若方才那人明知自己有错还拒不道歉，这样一件小事，确实可能影响他的前途。”桂堂淡淡的说道。就拿他做例子，从他成为源泉者至今不过数百年罢了，然而他为国家设计的天工造物就高达几十件。真要有人敢找他的事，都不用他亲自处理，那人就得被抓起来了。

影妹听罢，神情有些复杂：“这种规矩……未免太重了些。”

“严厉，却也维系了数百年的平衡。”桂堂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争辩。他生于现世，早已习惯这套规则。今日真正要紧的，是照看这位来自异乡的新生，也顺便看看能否替自己的社团拉来一位足够强的成员。

二人穿过数条长街，前方视野骤然开阔。晨雾在广场尽头缓缓散开，一座巍峨巨门自雾中显出轮廓，门柱高若山岳，表面流转着岁月侵蚀不去的黯金纹路。门后并非寻常校园，而是一重重若真若幻的教学楼宇，飞桥横空，楼影没入云层，仿佛整座学院都被折叠在一方独立的天地之中。

那门上的牌匾赫然写着“中央源泉大学”几个大字。影妹仅仅是凝视了片刻，便感觉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的刺痛感。当下心底便暗暗的一惊，尽管此时实力十不存一，可她也曾见过高手无数。即使是那些攻打她故乡的现世之人，也未能让她产生过半点危险感。如今看来，这现世果然卧虎藏龙，半点都轻视不得。

“那是校长亲手所题。”一道温和声音从身后传来。影妹神识自清晨起便始终外放，早已察觉来人，因此只是转身拱手道：“言导。”

言导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他也是学院的创始人之一，只是老人家神出鬼没，我们已有许多年未见过他了。”

言导走到巨门前，仰头望着那些流转着淡蓝色光华的阵纹：“是不是觉得它建得太大，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校门？因为…它本就不是门，而是一件十级天工造物。它只考验源泉者，而真正能走出来的人，无一不是同辈中的天之骄子。”

影妹闻言，脸庞上也是浮现了一抹震动之色。如此强大的天工造物，哪怕是十级的天工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完成。如此恢宏的大门，光是凑出这么多顶级材料就绝非易事。她不知现世所有源泉大学是否皆有类似的底蕴，但仅凭眼前这一座门，中央源泉大学便已显露出它毋庸置疑的含金量了。

言导摩挲着下巴，有些不怀好意的看向影妹，开口道：“此门名为澈心门，它所考察的并非是纯粹的实力，而是潜力。” 他望着那巍峨的大门，忍不住咂了咂嘴，有些惊叹。“哪怕是我，也别想强闯破阵。若要过得此门，除非…先战胜自己的内心。”

谈话间，原本空旷的广场已在不知不觉中聚满人影。前来观礼的社会人士站在外围，真正引人注目的则是那些佩戴源泉徽章的强者。他们气息各异，却都将力量收束得极稳。在他们身边，一张张年轻面孔或兴奋，或紧张，显然都是前来参加入学考试的新生。

“即使是源泉大学，也逃不过家长带着自家孩子来报到这一环啊。”影妹看着那些家长反复叮嘱自家孩子，忍不住轻笑起来。

如今的现世，教育体系仍以普通大学为主。即使是在修炼资源最为丰沛的京都，源泉大学也不过一手之数罢了。这固然与源泉者本就稀少有关，却也不全是这个缘故。源泉之路艰险难行，若是家中从未出过源泉者，又没有足够的资源与门路作为支撑，很少有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贸然踏上这条路。

心思转动间，前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影妹顿时顺着天地间那无数道视线一起望去，只见远方的天空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在快速的接近。短短数息的时间，便来到了众人眼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显出身形来。

来人一袭素白长裙，盘坐在一只巨大的鹰类灵兽身上。影妹虽未见过这种灵兽，但同为妖族，她自然能够感受到对方体内那股雄浑的气息。巨鹰在天空中盘旋两圈，而后振翼飞掠而下，在人群让出的空地上稳稳站住。

鹰背上的女子随之起身，足尖在羽翼上轻轻一点，翩然落地。她身量修长，一头霜雪般的长发垂至腰间，发间束着赤金相间的精巧冠饰，两侧狭长的红色冠翅斜斜挑起，乍看竟有几分狐耳的意味。额前一枚小巧金环轻轻摇曳，映着浅红色眼眸，使那张明艳面容更多了几分不容轻慢的贵气。

她身上的衣裙虽以素白为底，袖口与衣襟间却缀着细密的赤金云纹。那腰间的玉饰与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如此繁复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不见半分艳俗，反而衬得她气质端雅。

”那是…雾光大小姐？她可是今年的京都文科状元啊，没想到实力竟也如此强悍。“见来人显出身形，人群安静了一瞬，阵阵的惊呼声便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影妹也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倒不是因为那被称为雾光的女子有多不凡，而是她身后的那头巨鹰。影妹思忖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片刻后才转头看向桂堂。

“那个…现世是允许饲养这种有灵智的妖兽作为坐骑的吗？”

后者闻言，顿时失笑出声。不过他还是很快回道：“说饲养…不太对。妖兽家族之间是会有合作关系的，甚至一些人类强者也会和与自己实力相近的灵兽缔结契约。法制社会，怎么可能让你去饲养妖兽。”

影妹微微点了点头，可当她仔细感应起雾光与那头巨鹰的气息时，很快又察觉到了不对。雾光身上的源泉之力波动与如今的她相差无几，显然也才刚刚踏入源初境。反观那头巨鹰，至少已经达到了三级，甚至可能正在向四级迈进。若按照桂堂方才所言，这般实力的灵兽根本没有理由选择雾光作为契约伙伴。

”虽然她也才刚刚踏入源初境，但她身后站着一个庞大的家族。那搬山鹰显然是她家人为其准备的，倒也不足为奇。”见影妹困惑，桂堂双手抱胸，淡淡的说道。能借助家里的资源，也是一种本事。不过为了保证一定限度的公平，这些富家子弟也没被允许用这种堪称作弊的手段。桂堂对雾光的登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比起这些声势浩大的世家子弟，他向来更欣赏那些没有深厚背景，只能凭借自身努力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勤苦学子。

影妹恍然，闭口不再多问。随着时间流逝，许多热门人物纷纷降临，引来阵阵惊呼。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望着那澈心门，只要过了今日，通过这澈心门的考验，他们便算真正拿到了一张通往强者之路的入场券。对于这些才刚刚成年的孩子们来讲，生在这世上。若不走一遭源泉路，去见识更精彩的世界，无疑是憾事一件。

“人类强者也来了不少啊，看到前面树下站着的那个少年了么？那是王尾音，王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虽然他看着挺人畜无害的，可谁知道是不是王家撒的烟雾弹。”桂堂努了下嘴，示意道。王家也是一方顶尖家族，他太爷爷乃是源泉者中的顶级强者，虽已至千岁之龄，却依旧能征善战。只不过传到王尾音这一代，除开那些旁系，只剩长子王尾音和其妹了。不知是天赋不好，还是家中不愿。王尾音之妹并未走上源泉之路，作为唯一继承人，他身上的担子可不是一般的重。

“那边那几位…”桂堂又望向另一侧，眉头渐渐皱起。虽然身为学长，理应知晓新生的情况，但是学校每天都有一大把的事情。今年的招生也没要他来负责，只是恰好遇上影妹，他便起了一点为自己社团拉强缘的心思。言导倒是前阵子随手丢了份入学新生名单过来，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全记下来。

”那为首的女子竟然已经是一级源泉了，不可能啊。“桂堂凝重的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修炼源泉最难的不是如何提升境界，而是如何踏出第一步，进入一级源泉之境。世间有千万种道路，每个人心中所持守的东西都不一样，每条路又都好像通往盖世强者的终点。许多人终其一生被困在起点，而眼前这些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人，显然不会是从什么大家族里出来的，如何能做到？

就在各方强者纷纷现身，众人议论之间。突然间，一道古老的洪钟声响彻而起。无数人抬起头来，只见得那巍峨的澈心门前有着金光凝聚，化为数尊制式各异的座位。紧接着，空间微微波动，一道道伟岸的身影在其上显露出身形。

“是几大学院的院长，他们要开启澈心门了！”压低的惊呼在人群中传开。广场气氛骤然绷紧，所有新生都下意识挺直了身躯。位于正中的一人缓缓起身，在巨门前长身而立，袖袍一挥，那门上顿时有绚烂的光华爆发开来，引人侧目。

影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那指针刚刚好转到九点整的位置。又是一道古老的洪钟声响起，影妹腰间的令牌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而后将她包裹而进。然而不止影妹，相同的一幕也发生在站在这片广场的不少人身上，观其样貌，显然都是学生。只见那澈心门微微虚化，一片巨大的光幕显现而出，被选中的众人顿时化为道道流光投入其中，下一刻便在那光幕之中显示出来。

言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桂堂，你把试炼规则告诉她了么？”

后者闻言，顿时面色一僵。半响，桂堂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摇了摇头。他以为这种大事言导交待过了的，结果两人就这样给她放进去了。原本正常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学子都会在邮箱里看到相关附件的，他们…直接给忘了。其实也不是太大的事，这澈心门分五层，越向上越困难。挑战者若觉已至极限，就可主动退出。然而若是心比天高，强行挑战，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算了，想来她也不会硬来。真是的，明明那顶层已有百年未曾有人通过了，还留在那做什么。“言导忍不住吐槽道，这澈心门的来历可不简单。作为现世为数不多的人造顶级宝物，其创造者曾广邀挚友，将无数种源泉之能融入了他设计这件天工造物的概念。传闻自其诞生始，澈心门就从未给出过相同的考题。就连部分导师想为一些关系户走后门都无有门路，也造就了这所大学无可比拟的含金量。

“澈心门试炼已经开始，场外禁止喧哗！”夺目的光芒在众人眼中绽放开来，化为一张长长的金榜显现。上面赫然列着方才进入澈心门那些学员们的资料，看的人眼花缭乱。为首那人见状，并未回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张口淡淡的说道。他的声音略显青涩，也并未高喝。然而广场中的每个人都只觉好似那人在耳边说话一般，当下嘈杂的喧哗声便渐渐停歇。

”嗯？“一道惊疑之声自最左边的席位上传来，引得其余之人纷纷侧目。只见那人一副中年人样貌，此刻他正指着那巨大的榜单位于中部的一个名字，皱眉道：“看那里，那个叫影奶茶的，她的源泉怎么没被澈心门检测到？”

众人闻言，纷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本该显示学员源泉的位置空空如也，而澈心门也并未作出反应。如此异事，即便他们身为院长，见多识广，却也一头雾水。

“她走的是保送通道？担保导师是冥…言录？”一旁，又一位院长开口道。他皱着眉头看着今年的学员名单，旋即伸手解下腰间令牌，翻出言录的源泉印记，随手打了出去。对于强大的源泉者而言，手机固然方便，涉及机密时却远不如源泉传信可靠。

“酥饼院长，有何要事？”

见此情景，众人并未出言打扰。半响，那被称为酥饼的院长挂断了电话，摇了摇头，沉吟道：“言录导师说此人可能是其他位面的顶级强者，撕裂空间而来。昨日刚刚改换使用源泉力量，也许是她原来位面的力量将源泉遮掩所致。”

“怪不得，现世已经近百年未见过这般强者了，这样说倒也合情合理。”众人恍然，只见一开始张口的那中年人点头道：“此事诸位觉得如何处理？若是这般人物，她的战斗意识必然不是这些年轻学员可比的，岂非不公？”

“无妨。”酥饼双眼微眯，目光穿过光幕，落在那道刚刚进入门内的身影上，“澈心门从来不是只验战力。若她意志不坚，纵有千年阅历，也未必能走得更远。若她当真担得起这份力量，学院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其余几人不再争论，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光幕。今年的澈心试炼，已是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