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繁星的身影

午饭吃到一半，三张学生证几乎是同时热了起来。

食堂靠窗的位置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暖洋洋的，遥星面前那盘番茄炒蛋还剩一大半，她正举着筷子跟雾光争论食堂的糖醋排骨究竟算不算一种甜品。卡片在桌上轻轻一颤，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数行浅金色光字便在桌面上依次铺开。影妹扫了一眼，最上方写着【积分到账通知】，下面又分了几栏，排得整整齐齐，倒比上午那份保密条款还要郑重几分。

【新生入学基础积分：200】

【澈心门入学评定·抵达第五层：1500】

【造梦之地银林隔离事故·应急处置奖励：500】

【当前可用积分：2200】

【澈心门层级礼匣已备妥，请于三日内持学生证至后勤处领取。】

“原来上午那位老师说的积分，是这个意思。”影妹将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寻思了一下这积分到底算不算多，“看来学校是不打算让富家子弟花现金扫荡学校的后勤处了。”

“可比钱好使多了。”雾光放下汤匙，顺手把卡面上那行小字点开。光字随之展开，露出一张简明的说明。积分由学校统一记账，可在后勤处兑换修炼资源，修炼室的使用时长与部分课外资料，也能用来支付校内一些器物的维护。获取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入学评定，课程表现，学院任务，以及像今日这样的意外收获。

“族里的长辈说过，中央源泉大学的积分很难攒。普通学生一学期能拿到的，大多都是基础的那一点点。想要进步速度快，就得去多接任务。”

“听着像是给我保持战斗手感的好去处。”影妹嘴角勾了勾。

“啧，战斗狂。”雾光白了她一眼。

遥星一直没出声。影妹偏过头去，看见她的卡面上同样列着三栏，只是最后那一栏的光字颜色与旁人不同，是一种不太吉利的淡橘色。

【造梦之地银林隔离事故·应急处置奖励：500（暂缓发放）】

【备注：请于明日下午前通过线上端口向学校提交《未服从管理说明》，审核通过后补发。】

遥星把这两行看了许久，久到雾光都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宕机了，才缓缓放下筷子，释怀道：“唉，到手的鸭子飞了。”

“这不是没扣你钱嘛”影妹安慰道。

“暂缓发放，在财务上就叫作扣。”遥星郑重地纠正，“本小姐上过经济课的。”

雾光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把自己那碟还没动过的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遥星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雾光，故作悲伤地夹起一块：“虽然也没沦落到要蹭饭的地步，但好姐妹的心意还是要收下的。等补发下来，我请你们吃薯片。”

“黄瓜味的？”影妹问。

“不，最近我改吃青柠味的了。”

“有区别吗？”

后勤处在银杏广场的东侧，是一座看上去比综合楼朴素得多的三层小楼。墙面刷成了米白色，门口的台阶被来往的人磨得发亮，若不是门楣上挂着中央源泉大学的校徽，影妹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开了许多年的老供销社。可一推开门，里面的景象便全然不同了。大厅比外面看上去宽敞数倍，显然又是天工们折叠空间的手笔。一排长长的柜台沿着墙面铺开，柜台后方是一层层高至穹顶的货架，架上摆着的东西却并不实际存在，只是一片片悬在半空的光幕，每一片光幕里都映着一件物品的模样，下方标着用途与所需积分。

大厅里挤满了新生。有人站在光幕前仰着头算账，有人捧着学生证在柜台前排队，还有些人正干脆的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唉声叹气。影妹三人刚走进来，便听见旁边两个男生的对话。

“两百分……一枚最普通的一级源晶要多少来着？”

“你自己看，最便宜的也要八百。还得是有货，属性还得对得上。”

“那这两百分能买什么？”

“修炼室，四个时辰。或者那边的养神汤，一份四十，你可以连喝五天。”

“……我还是去接任务吧。”

遥星听得很认真，等那两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影妹道：“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三个在这个大厅里，属于需要低调的阶层。”

“是我俩，你还得等等。”影妹道。

遥星捂住胸口，做出被重伤的样子，被雾光拉着手腕带去了排队。

领取礼匣的窗口人并不多。负责的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女老师，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就着手边的茶杯翻看一册厚厚的账簿。影妹把学生证递进去，对方随手往阵盘上一放，目光落在屏幕上，翻账簿的手便停了。

“抵达第五层。”她念了一遍，抬头仔细地看了看影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确实属于眼前这个看上去还没睡醒的姑娘，“我在这个窗口坐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在单子上看见这几个字。”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第五层没有礼单。那一层是澈心门自己说了算，我们后勤处更管不着。所以虽然不知道你过没过，但是那都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了。”

她起身走进后面的库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是深色的老木料，边角包着一层黄铜，铜皮上落着薄薄的灰，被她用一旁的清洁布仔细擦过一遍。“通过第四层的礼匣，我这窗口近千年来也就发过一回，就是如今在创造管理局的优秀在校生，桂堂。礼单还是很多年前定的，这玩意也实在难发出去，别嫌东西旧。”

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牌。正面铸着澈心门的纹路，背面刻着一行早已严重磨损的文字，大意是持牌者可在校内任意一间修炼室使用三个月，不计时长。女老师看了看那行字，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看得清就行。”

影妹将铜牌翻过来看了看。那纹路的周围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仍就能辨认出那代表着澈心门的前四层，然而，第五层的纹路只留了一圈浅浅的边框。她的指腹在其上顿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女老师看着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可惜了，没能搞个大新闻。”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能从第五层内全身而退，日后也必然成就不凡啊。”

“借您吉言。”影妹神色如常。

旁边的遥星把脑袋凑了过来，盯着那枚铜牌看了看，又抬头看影妹，眼睛亮晶晶的：“喂，你就没顺手从第五层里捎点什么出来？”

令牌贴在影妹腰间，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样。可她心里清楚，那里面躺着两道曾经横断两界，镇杀过百万之众的巅峰技法。她哥哥的灵印曾亲口嘱咐于她，说她未能走到那个境界之前，切莫学得深了。这份东西现在于她而言，与其说是底牌，倒不如说是一个会招来祸患的宝藏。

“捎了。”影妹把铜牌收进令牌的储物空间，“被揍的一身伤，一碗苦的要死的药，还有桂堂学长一颗价值一块钱的糖。”

“真是价值连城啊。”遥星顿时笑嘻了。

雾光站在一旁，恰到好处地将话题接了过去。她把自己的学生证递进窗口，礼匣是第三层的规格，比影妹那只要新得多，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瓶回春露与一张修炼室的时长卡。她把回春露拿起来晃了晃，对女老师道：“这是…只包含了澈心门的奖励？”

“嗯。”女老师把账簿翻到另一页，指给她们看，“澈心门那份是入学评定，按你们在门里闯过了几层决定。银树林的事是突发事件，学校档案这边不会混一起的。这也意味着你们的每个关键行动都会在学生档案上记着，方便导师查看。”她说着瞥了遥星一眼，眼镜后的目光里带了点笑意，“早点把检讨写了，然后再来我这儿。”

遥星肃然起敬：“老师，您连这个都知道？”

“导师们都有权访问教务系统。”女老师端起茶杯，“对于可能成为刺头的学生，导师们还是会很上心的。”

遥星沉默了一息，虽然她想成为偶像，但并不想走黑红路线。

领完礼匣，三人便各自去了兑换的柜台。影妹没有急着下单，而是站在光幕前从头看了一遍。现世的修炼资源与天苍界大不相同，天苍界讲究天材地宝，越是年份久远的灵物越是珍贵，这里却分得极细。有专门滋养灵魂的汤药，有帮助平复心绪的香料，有在破境时用来护住经络的符纸，还有几样她看了说明也没完全弄懂，只知道是源理学院那边出的东西。

研究了片刻，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一片光幕上。

【一级镇魂源晶·库存：1】

【所需积分：1200】

【说明：镇魂源泉者凝聚，内含凝聚者对镇魂源泉的部分感悟。仅对镇魂源泉者有显著效用。】

库存那一栏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镇魂是力量源泉里觉醒最少的分支，能凝出镇魂源晶的人本就不多，而低级镇魂者，自然更少。影妹看着那枚在光幕里缓缓转动的淡红晶体，忽然想起了第四层那只空了的玉匣。那时她为了护住一队素不相识的人，将貔小貅随手塞给她的源晶整枚捏碎，换来了一盏不灭的铃火。她不后悔，可每每想起万宝录上那个标价，心里多少还是会抽一下。

“要这个。”她点了点那片光幕。

虽然到手的东西同样不凡，但影妹望着那划出去的一千两百积分，还是感到有些心疼。

接下来的东西便不那么贵了。她在一片写着“择途辅助”的光幕前停了很久，那里摆着的是一种细长的线香，名为引途香，一支三百积分。说明写得很朴素：于入定时点燃，可使心神不至于在万千道路之间涣散，便于看清自身的选择。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大约是被人问得多了，后勤处特意补上去的。

【本品不能替使用者作出选择。曾有学生连续点燃三支，仍在原地坐满三年。请理性消费。】

“呵，也不知道是哪位学长这么有毅力。”影妹轻笑了一声。

“这备注倒是显得挺诚实。”遥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若有所思，“那位学长后来怎么样了？”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后勤助理头也不抬：“第四年突破了，现在是天工学院的导师。不过可别问他这茬，人家会黑脸的。”

影妹笑出了声，要了一支。

再往旁边，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养神汤，四十积分一份，对镇魂源泉者效用尤佳。配图是一碗黑得近乎不透光的药液，光是看着，舌根便隐隐泛起一股苦意。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转身就要走，却被遥星拉住了袖子。

“仅对镇魂源泉者有效。”遥星指着那行字，语重心长，“你看，学校连这一点都替你考虑到了。”

“我喝过。”

“那更说明它对你有用。”

“你能想象苦在灵魂深处的感觉吗？”

“良药苦口嘛。”雾光在另一侧轻声补了一句，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是眼底藏着的笑意没能完全收住，“听话昂，学校多给咱们点积分就是对疗伤的报销。”

影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右手一挥，买了五份。随后她又在光幕最角落找到了一样小东西，是梦锚的护壳。被天工的技艺加固过，能替梦锚挡下一些冲击，三十积分一只。她想了想，要了两只。

雾光那边买得很快。她用自己的积分换了一盒安神的香料与几样调养生机的药材，又将礼匣里那瓶回春露收好，对影妹道：“我们神兽施展专有技法时，消耗的并不只有源泉之力。族里有专门的法子补回来，我就不在学校浪费积分了。”

“你倒是会过日子。”

“即便是我们一族境界最低微的族人，也有至少三百年的寿命。”雾光道，“过日子这件事，我们还是有不少经验的。”

遥星则在一片光幕前站了半天。那里展示的是一台小巧的扩音阵盘，据说能将声音稳稳送到方圆数百丈，还附带隔音与回响调节的功能。她把那台阵盘的说明从头读到尾，又抬头去问柜台后面的助理，能不能先赊账。

“这是专门给社团用的。”助理道，“你可以去走公账。”

“我是拿它来打架的，自己一个人就能用。”

“那你得去问问你的导师，我们这无权做决定。”

遥星深深地看了那台阵盘一眼，依依不舍地转回身来，见影妹正望着她，便叹了口气。不过，她又忽然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按照一般小说的套路，这个时候应该会有一个嚣张的学长插队，或者有哪个世家子弟看上了你买的那枚源晶，然后我们就要在后勤处大打出手。”

三人一同环顾四周。大厅里依旧是排队的排队，算账的算账，那两个只有两百分的男生已经抱着任务手册坐到墙角研究去了，没有任何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看来今日的剧本，走的是温馨日常路线。”遥星颇为失望。

“你很希望有人来找茬？”雾光问。

“不希望，只是有些不习惯。”遥星诚恳道，“毕竟上午才刚被魔物追着跑过，怎么看这都应该是主角剧本。”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头的窗口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抱着什么东西转过身来。灰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一对同色的猫耳在发间轻轻一抖。她似乎刚刚办完梦锚的补登，手里攥着一张单据，正低着头往门口走，一抬眼看见影妹三人，脚步便顿住了。是赛蒂娅。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自己该不该过来，最后还是攥着单据小步走到三人面前，先朝她们深深鞠了一躬。“上午……谢谢你们。”她柔柔的说道，“若无三位出手相助，我断然是撑不过去的。”

“无妨。”影妹道，“我哥多管闲事的品质已经传染我几千年了，倒是你要是再多谢几遍，我就该找你赔钱了。”

赛蒂娅的猫耳猛地竖了起来，显然把这句话当了真，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摸学生证。遥星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揉了揉：“她开玩笑的啦，你怎么这么好骗呀。本小姐宣布，从今天起你归我们罩了。”

赛蒂娅被揉得头发都乱了，脸颊一点点红起来，却没有挣开。雾光看了看她的手腕，伸出两指轻轻搭上去，一缕温润的白金色光芒探进去又收回来，这才微微点头：“看来恢复的不错，看来校医的水准不赖。”

影妹从刚买的东西里取出一只梦锚护壳，放进赛蒂娅手心。

“这…是梦锚的防护壳？”

“并不贵，收下便是了，就当是我的见面礼。”影妹道，“那魔崽子为什么对你下手，至今也没个定论，小心无大错。”

赛蒂娅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银壳，缓缓地握紧了手掌。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又把那只护壳贴着胸前那枚蓝色心形饰物放好。

“唉，轮不到本小姐出风头了。”遥星话音未落，便被雾光敲了下脑壳。

从后勤处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妹的学生证上还剩四百四十积分，储物空间里多了一枚源晶，一支香，五份她并不想喝的汤，以及一只装着旧铜牌的木匣。她抿了抿嘴唇，也许，自己突破一级源泉的念想，就得落在这些东西之上了。

“东西买完了，就来城西旧宅。亥时之前到。”

就在这时，影妹的手机突然亮起，言导的消息闪现而出。没有寒暄，也没有说要做什么。影妹失笑，这时机倒是巧妙。

“言导？”雾光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嗯。”影妹收起手机，“他大概是想看看，我到底还要在源初境赖多久。”

城西那栋旧宅还是她来现世第一晚住过的模样。院门外那株老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门廊下的灯已经亮了，在暮色里晕开一小圈暖黄。影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有些想念这里。那一晚她还什么都不懂，躺在那张宽得过分的双人床上，琢磨着要把现世的东西搬回天苍界去让人羡慕，结果被一场噩梦惊醒，又被桂堂一个电话拐进了大学。算起来不过几日光景，却像已经过了很久。

修炼室的门半开着。言导背对着门站在里面，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张图纸对照墙上的阵纹。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只道：“把门带上，过来吧。”

影妹依言关门。门合拢的一刻，墙面上的阵纹依次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沿着门缝封了过去，外面的虫鸣与风声随之远去。她这才注意到，修炼室比她上次见到时多了不少东西。地面上新刻了一圈阵纹，纹路细密，显然是刚布置不久。四角各放着一块她叫不出名字的玉石，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只药瓶和一叠符纸。

“为何不在学校？”她问。

“学校的修炼室都挂在主锚上。”言导终于转过身，将图纸卷起来塞进口袋，“正常情况下，那是为了以防学生在修炼室出了什么岔子。可今日那一出之后，有些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了。”他顿了顿，“酥饼院长那边也托我亲自来看着。他的原话是，这姑娘的秘密太多，又是多少年未能见过的异世强者。无论是导师还是院长，你都是他们眼中的香馍馍。”

影妹想起了上午的几封邀请，没有说话。

“至于这些东西。”言导指了指地上的阵纹与四角的玉石，“别看我，不是我出的钱。为了避免在教务系统上留下痕迹，酥饼院长自掏腰包，又带着天工来此布置。”他笑了笑，“当然，我没收他来此地护法的钱。”

“替我谢过院长。”影妹双手抱拳，作势一俑。

“不必。”言导摆摆手，“都做好准备了吧？把今天兑换的东西拿来我看。”

影妹将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言导拿起那支引途香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五份养神汤，微微点头。当他视线扫过镇魂源晶的时候，眉头却是微微一皱，淡淡的摇了摇头。

“此物于突破无用，日后自行吸收炼化了便是。”

“如何无用？”影妹有些意外，“我以为它就是拿来破境的。”

“许多新生也会有这样的误解。”言导在她对面坐下，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那副笑吟吟的神情，“源晶里装着的不只是源泉之力，还有凝聚它的源泉者走过这个境界时的感悟。平日增加些许修为可以，但若是想用于突破择途，却是无用。择途要你从万千条路里挑出你自己的那一条，若是这时候你身体里装着另一个镇魂源泉者走过的路，你挑出来的，十有八九就是他的路。且不说源泉是否认可，你自己也无法理解别人最终的愿景是什么，自然走不远。”

影妹恍然，右手一招，便是将其收起。

“择途……究竟会看见什么？”她问。

言导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问她：“你可知道，寻常人是怎么觉醒源泉的？”

“心有所愿，源泉便会回应。”影妹不假思索道，“就如同我一般。”

“对也不对。”言导笑了一声，伸手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虚虚一点，一缕源泉之力落下去，被他刻意抹去了貔貅的颜色，聚成了一小捧没有形状的光，“寻常人踏入源初境，所感应到的源泉就像这样。世界意志承认了他有资格踏上源泉之路，可这时的源泉还没有方向，没有属性，就像一捧还没倒进模子里的水。此时虽能感受的到源泉，却使不出什么像样的手段，在实战里多半只能拿源力硬碰硬。”

影妹看着那捧光，想起了澈心门前那些站在家长身旁的新生。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胸前的徽章大概都还是这样一片空白。

“所以他们择途，要一口气回答两道题。”言导收回手指，那光便散了，“其一，你的愿景需要哪种源泉帮你实现。其二，这份源泉在你的手中会是何等模样。由心感召，世界意志才会把对应的源泉给他，比如镇魂。当你突破的那一刻，这源泉便有了你自己的属性。同样是镇魂，你会希望用它守护重要的人，而有些人则希望用它安抚迷失的灵魂。你们从择途那天起便分开了，往后再也不会一样。”

“可我在源初境便已经是镇魂了。”

“所以我说，你们这一届怪胎扎堆。”言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是从别的位面来的，本身信念就极强。雾光那丫头更省事，直接传承了家族的源泉。至于遥星，她在入学之前便已至一品之境了，这也是为什么桂堂那小子看见她的时候会那么吃惊。”他看向影妹，“你和雾光的第一道题，已经被你们的来路答过了。所以你今晚只需要答第二道题，那便是你要如何塑造你的源泉。”

“听起来事情会简单的多。”

“也不见得就好过多少。”言导道，“寻常人择途，看见的是千百种源泉摆在眼前。天工，乘黄，镇魂，貔貅，什么都有。每一个源泉似乎都通向盖世强者的道路，无数人就会被困在起点，动弹不得。不过，你看见的大概全是镇魂，只是去处不同。每个人看见的光景也不一样，有人内心坚定，便会站在山巅之上，任凭风吹雨打。有人做事喜好顺势而为，就会看见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不过大体来说，都是一回事。你会看见很多个未来，每一个看着都能实现你的愿景，都能带你成为盖世强者。你要做的，就是坚定你的内心，然后作出选择。”

“倒是不难。”

“这一步，仅是近百年的光景，便卡住了数十万学生。”言导看着她，“人人都想要最强的那条路，却不懂得创造合适自己的源泉更为重要。有些人见了这么多源泉，哪个也不想放下。我见过有天赋好得吓人的孩子，在源初境坐了二十年，最后跟我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变强。”他顿了一下，“你有个必须刻苦的理由，这是好事。可理由太重的人，也容易被它推着走。我曾数次听你谈及到你的哥哥，他教导你的一切固然没错，可那未必是你自己想要的。也许，你会在源泉之路上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影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来现世这些日子，打过架，闯过门，连造梦之地都去过了，却还不知道源泉之路具体是什么样子。

“择途之后呢？一品之上，又是什么？”

“哈，看来你没有好好读完我们初见时的那堆资料。”言导像是早等着她这一句，往后一靠，“现世把源泉者的境界分作十品，十品之上的暂且不提。那等强者拥有改天换地的强大力量，弹指间就能摧毁一个普通的位面。我就简单的来说说距离你最近的境界吧。源初境你已经知道了，世界意志认了你的资格，给你一捧空的源泉。很多人一辈子就停在这儿，不是天赋不够，是始终答不出自己到底要什么。”

“往后的一品到三品，现世称之为下三品。在下三品中，你会把虚无缥缈的愿望，具现成为现实。”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品择途，今晚你要过的就是这一关。知晓自身的道路，往后同样是镇魂，你和别人使出来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二品具现。”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源泉给你力量，可不会替你决定拿它去做什么，更不会把不切实际的念头凭空变成结果。你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再找出一条真能走通的法子。等你攒够了破境的心源，也就是你们平日说的源力，又摸清了怎么用源泉把愿景落下去，自然就到了二品。到了那一步，你才能开始创自己的技法，不必只守着别人传下来的招式。”

“三品问心。”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时，言导的神情认真了些，“这一关不考力量，考责任。点头之前想清楚，做不到的事先说明，犯了错肯回头补救。有些人以为成了源泉者，天大的事都该往自己身上扛。也有些人内心膨胀，分不清自己的能力管不管得了有些事。这两种人，好心办坏事的最多。过了问心，你就能收着用自己的源泉了，使用源泉时，心源的效率会得到极大程度的提升，生效的范围也变得可控。”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就拿貔貅源泉来说，守财守财，本来也能拿去守人，可问心之后的貔貅源泉者在面临灵魂能力极强的敌人时，就会主动把这份本事收回来，并交给战场上的镇魂进行防守。而在面临由法宝驱动的攻击时，貔貅源泉的防守能力又更为有效。”

影妹将这三道关一一记在心里。听到问心那一段时，她不知怎的想起了哥哥，那个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的人，若是放在现世，不知道会不会也在这一关前多坐几年。她收回思绪，又问：“那再往上呢？”

“再往上，还有中三品和上三品，以及那些只有在各个地方镇守边境，还有提防魔源界的强者身上才能见到的十品之境。”言导摆了摆手，“离你还远着呢，现在说了，你也只能当故事听。等你真到了那个境界，该问的人也不是我了。”

影妹默默的点了点头，她本欲张口问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听方才言导的意思，即便源泉已经出现了万年之久，十品之境也是少之又少。可…她一直以为她的哥哥是天苍界的原住民，与他相处数千年，她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源泉波动。想要在澈心门留下那等强大的灵影，她有些不敢想她哥哥到底是什么境界了。

她有些挣扎的攥紧了手，如果她的哥哥，她在现世最好的朋友，还有他那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妹妹，全都是那传说中强大无比的十品强者。那为什么他们要骗她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出手拯救天苍界的劫难？

“放心吧，快则几个时辰。”言导以为是她紧张，故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假条晃了晃，“我请了三天的假呢。不过要是慢的话……你也不想来来回回磨蹭个几十年吧？”

影妹被他逗笑了，心里那点阴霾也散了几分。她盘膝坐进地上那圈阵纹中央，将彩鞭横放在膝前，彩铃挂在腰侧，羊形玉佩压在衣角。言导起身点燃了那支引途香，青白色的烟线从香头升起，在半空里微微一顿，随后便笔直地向上攀去。

闭上眼睛之前，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来现世前的最后一夜。

那天哥哥在替她整理行装，翻来覆去叮嘱的还是那几句话，坚守本心，明辨是非。她听得耳朵起茧，催他快些去睡，他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他说，想要得到拯救天苍界的力量，守护自己所爱的一切。有时，仅靠成为心中的自己，是做不到的。那时她只当是兄长的寻常唠叨，随口应了，现在想来，倒是他那晚说过的话里，最不像叮嘱的一句。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