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影妹·现世篇

第十六章

彼岸终焉

“我接。”

风穿过残阙,卷起满地尘屑。影妹将彩鞭横在身前,向两人郑重行了一礼,再抬头时,眸中已没有半分迟疑。“请两位赐教。”

男子看了她片刻,五指缓缓扣紧长戟。女子也收起了方才的笑意,手腕一转,七色长鞭沿着身侧寸寸舒展。尽管他二人只能调用源初之境的力量,可当他们重新立于残阙之前,整座古老战台却像是认出了旧日的主人,连沉睡在石缝深处的纹路都逐一苏醒。

“妹妹。”男子低声唤道。

“在呢。”

女子向前一步,与他并肩站定。那一声回应不重,却令影妹恍惚间看见了另一个战场。数百里的天幕自中央断裂,界域之外,军阵如黑潮压境。也是这样一声呼唤之后,两道伟岸的身影在阵前并肩而立,迎着一整支越界而来的军队同时抬起了兵器。

男子手中长戟重重的向地下一顿。

“麒麟古技·万灵之彼岸!”

沉闷的震响并未向外扩散,反而在戟尾落下的一刻尽数沉入大地。下一瞬,幽蓝古纹越过战台边缘,沿云海,残阙与无尽虚空急速铺开。那些本已断裂的石柱拔地而起,在高天之上彼此勾连。更远处,层层云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向两侧分开,显露出一条没有尽头的苍茫界线。

一尊庞大得足以俯瞰整座战台的麒麟虚影,自那条界线之后缓缓抬首。

它额生王角,鬃毛如垂天长云,层叠麟甲之上遍布着古老纹路。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吐息都似沉雷滚过云海。待那双眼缓缓睁开,方才震荡长空的雷音却骤然止息,整片天地也随之陷入沉寂。风停在残阙之外,碎石悬于半空,就连远处翻涌的云浪也凝固在原处,仿佛世间一切生灵都被隔在了彼岸的另一端。

影妹本能地向侧方踏出一步。明明战台边缘近在数丈之外,那一步落下,两者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缩短半分。她又抬手放出一道源光,紫红光芒才离开周身,便在虚空中迅速黯淡,最终停在那条明亮的边界线之前,再也无法越过。

那里没有墙,也没有锁链,可彼岸既成,她便已无路可退。

澈心门外,几名院长几乎同时站起。透过光幕,他们看见了残阙之后那尊高踞云天的王族麟影,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在现世有着名声赫赫的困杀之法。而此时,站在他们对面的,只是独自站在彼岸中央的少女。

“真不愧是那位大人……”繁花凝望着那通天彻地的王族麟影,声音里难掩震动,“纵然只是一道被压制到源初境的灵影,却仍旧有如此威势。”

“万灵之彼岸……”酥饼盯着那道仿佛将天地一分为二的界线,又看了看他身侧那执掌长鞭的女子,神色第一次彻底凝重下来,“这不是寻常封困之法。技法一成,这片空间便会拒绝生灵的出入。除非正面击破施法之人,否则必败无疑。”酥饼缓缓说道,“这是那位大人与小姐当年镇杀界外之军时所用的组合之技。如今彼岸已成,那么小姐恐怕要…”

话音尚未落下,光幕中的女子已经抬起长鞭。

七色纹路顺着鞭身逐一亮起,清澈的铃声传遍云海。她身后的天穹下,没有燃烧不息的火海,也没有雷霆闪烁。然而,所有的光华都在那一刻向她所在之处汇聚。华冠中央的赤色宝石映得通明,赤金麟角间浮起一枚古老王纹。随着她长鞭指向高天,另一尊王族麒麟虚影自光华深处显露真容。

那尊麟影的身形更加修长,昂首时,双角如同一顶天然王冠。覆于周身的麟甲明暗交错,胸前与四足间皆有繁复玄纹流转,长尾掠过云层,便将漫天浮光卷成一圈缓缓收拢的辉环。它静立于无边光华之间,尚未落足战台,翻涌的云海便已在身下层层低伏。待那双眸子垂向战台,一股仿佛自远古血脉中苏醒的王族威压,顿时从高天覆压而下。

温和,祥瑞,尊贵。就连一丝邪秽也无法在它面前存留。

女子立于麟影之前,长鞭在腕侧绷直。方才还会笑着与兄长拌嘴的人,此刻眉目间只剩历经无数战场后沉淀下来的杀伐决断。

“麒麟古技·万邪之终焉!”

她身后的王族麟影向前踏出一步。

一声巨响。

仅仅一步,残阙上方便像有一整片天穹沉了下来。万灵之彼岸随之闭合,原本尚能看见的云海与日光被苍茫界线逐层隔绝。女子身后的辉环则在高处不断收束,最终化作一轮覆盖整座战台的古老印记。印记之中,万千光流倒悬如瀑,尚未真正落下,青黑石面便已从中央向四周寸寸崩裂。

言导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看得出两道印记依旧只有源初境的力量,可眼前这一幕早已不是寻常境界能够解释。真正可怕的并非外溢的源力,而是那两式古技中无可披靡的战意。那时候,彼岸一成,战场便将两界之门与另一端彻底的断绝开来,援军的退路尽数消失。而后终焉落下,那百万军队连同侵入现世的一切不祥之物,都被一并荡尽。落入其中的人除了正面相抗,再没有第三条路。

战台中央,影妹的衣袍与长发被无形重压向后扬起。骨骼像要在这片沉落的天穹下发出悲鸣,源泉之力沿经络急速奔涌,却仍止不住双足一点点陷入石面。她仰望那两尊古老麟影,胸口有过一瞬近乎窒息的震动。

那才是王族麒麟真正立于战场时的模样。

而她也是麒麟。

既然眼下已无退路,那便唯有背水一战。影妹松开彩鞭,任由鞭身沿手臂盘旋而上,彩铃贴近腕侧,发出一声长而清越的鸣响。紫红源光随之从她脚下升起,将整个人笼入其中。人形的轮廓在光中迅速拉长,额间双角向上生长,四足踏碎青石,层叠麟甲自肩背一路覆向长尾。

转瞬之间,少女已经消失在战台中央,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真正的麒麟。

与高踞云天的两道古老虚影相比,她的本体尚显年轻,麟甲间也没有那般厚重繁复的纹路。可她并未在那两双俯瞰而来的眼眸下低首。彩鞭缠于前足,铃音随着呼吸一次次震开,紫红光芒则沿着每一片麟甲逆流而上,最终汇聚在昂起的双角之间。

残阙之前,女子的眸光第一次真正变了。她看着那尊迎着麒麟古技昂首而立的麒麟,握鞭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影哥也缓缓抬眼,目光从影妹的本相移向她周身流转的紫红源光,神色沉静,却没有停止手中技法的施展。

影妹已经无暇分辨他们的反应。她正拼尽全力的调动体内的镇魂源泉之力,彩铃一声接着一声,那铃音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在识海深处点亮一重又一重光轮。每亮起一重,她被终焉压低的身躯便重新挺起一分。

“麒麟神祈”

声音出口时,既有少女沉重的嗓音,也有麒麟本体低沉悠远的长鸣。影妹四足踏地,紫红光轮在身后重重展开,宛如漫长黑夜中依次亮起的万千灯火。

“万世长明!”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迎着沉落的天穹纵身而起。

虽然她也是王族麒麟,可她还未能觉醒王族的血脉,自然也没有那滔天的威势。紫红辉芒从战台中央贯向高天,所过之处,万灵之彼岸封下的重压被一层层撞开,彩铃的声音穿过沉寂天地,竟令那轮覆盖战台的古老印记停滞了一瞬。

“麒麟神祈!唯有那些王族麒麟才能修成的顶级秘法!”门外有人失声道。

繁花没有回答。他只看见那尊年轻麒麟迎着两道古老王影逆势而上,她明知彼此之间仍隔着难以弥补的差距,却没有半分迟疑。她此刻所依靠的,是身为神兽永不退缩的骄傲。

下一瞬,两股力量在高天相撞。

轰隆——

整座澈心门都在震动。紫红光轮如同怒放的莲华,一重接一重抵住倾覆而下的万千神辉。影妹化成的麟光则直抵那枚古老印记中央,双角所过之处,天空竟是裂开了一道狭长缝隙。广场四周的护阵自行亮起,沉睡在门柱上的符文也接连苏醒,仿佛连这件古老造物都在回应一场跨越万年的麒麟之争。

然而,那道裂缝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第一重紫红光轮破碎,紧接着便是第二重,第三重。覆盖高天的王族麟影继续踏下,威压如山海倾覆,影妹逆冲而上的身形被硬生生压停。她发出一声长啸,四足周围的麟光尽数燃起,却仍然只能眼看着技法‘万世长明’的最后一重光轮爬满裂纹。

这不是技巧能够弥补的差距。她已经以完整的状态,一级源泉的力量和麒麟本体拼尽全力,却依旧挡不住真正从那场席卷现世的裂界战争中走出的顶尖强者。

咔嚓。

紫红光屑漫天飞散,影妹从高处坠回战台。万灵之彼岸封住四方,她甚至没有被余势掀开的空间。头顶那尊王族麟影则越过破碎的神祈,携着整片天穹的光华向她踏落。她勉强抬起头,视野中已只剩那只不断放大的麟足与古老王纹。

残阙之前,女子望着仍不肯低首的年轻麒麟,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下一刻,她额间的王纹悄然熄灭,一点银白星芒却从眉心深处亮了起来。

星芒出现的刹那,漫天光华失色。

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只是那尊踏向战台的王族麟影忽然染上一层寂静星辉,原本由麒麟源泉凝成的技法,在最后一瞬被另一股更加深邃的力量尽数接管。无数银白星点自天外浮现,沿着麟角,脊背与四足飞速汇聚,最终尽数汇入即将落下的一踏之中。

澈心门外,光幕就在此刻骤然一晃。

众人最后看见的,是万世长明彻底的破碎,那尊年轻麒麟被银白星辉吞没。紧接着,几道古老金纹自光幕四周合拢,将残阙、麟影与战台中央的一切同时遮断。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桂堂脱口而出,下一刻又猛地闭了嘴。广场上没有人取笑他,所有目光都停在那片再也照不出景象的金光上。

一名院长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气。“万灵不得渡,万邪不得生……那从不是为了切磋而创的招式,是用来封锁战场,葬送敌军的杀招。即便眼下只是一道灵影在此,恐怕她…”

言导没有说话,只向澈心门前迈近了一步。方才那一击落下以前,门中的护持似乎仍未激活,可在那样的威势之下,他实在想不出影妹还有什么可能留在第五层。

古老战台上,时间仿佛被那一点银白星辉拉得无限漫长。

影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技法已经彻底崩解。镇魂之力耗尽,借来的力量也在经络间剧烈震荡,她甚至无法再抬起前足。可就在那终焉即将触及额首的一刹,胸前的空间忽然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一枚古旧玉符自行挣脱储物之处,悬在了她与麟足之间。

那是雾光交给她的东西。它一直沉寂着,除了在第二层交与她时有着一点反应,便再未显露任何异样。此刻,玉符表面那些近乎磨灭的纹路却一笔笔亮起,与漫天银白星辉遥相呼应。光芒深处,一枚影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古老令印缓缓显现。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王族麟影的前足停在玉符上方,距离影妹额首不过寸许。并非她忽然有力量能够接住这毁灭的一击,而是构成这一击的银白星辉忽然被这枚古符的力量同化而去。无数星点绕开麟角与身躯,从她两侧奔涌而过。足以压碎战台的光潮在触及玉符时层层分流,最终化作一片寂静而温柔的星海。

影妹伏在星海中央,连一片麟甲都没有破损。

与此同时,玉符上那玄奥的印记缓缓黯淡,中央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失去最后力量的麒麟古技自麟足开始寸寸消散,庞大的王族虚影化作漫天光尘。另一侧,万灵之彼岸也随着男子收回长戟而解除,凝固的风与云浪重新涌入战台。

影妹仍保持着麒麟本体,久久没有起身。她知道自己没有接住那一招,她的麒麟神祈已经碎了,若非这古符不知怎得救了她一命,此刻的她根本没有第二种结局。

可她确实还留在这里。

残阙之前,女子已经放下长鞭。她望着悬在影妹面前的古旧玉符,先前淡然的面孔第一次被毫不掩饰的惊愕取代。兄长也收回了长戟,目光落在那枚黯淡的令印上,沉默片刻,才与妹妹一同走向战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