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影妹·现世篇
第十四章
万年前的残影
身后的金门缓缓合拢,宝殿中的灯火随之隐去。影妹才踏稳脚步,一阵苍凉的风便迎面掠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举目望去,眼前竟是一座悬于云海之上的古老战台,青黑色的石面向远处铺开,尽头矗立着半截残破门阙。门阙上没有匾额,只有一道斜贯石梁的焦痕,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
两道人影正立在那残阙之下。
左侧的男子原本垂着手,待她走近,五指才缓缓握拢。一柄幽蓝长戟自掌间凝出,戟刃划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碎的火星。几乎是同时,他身旁的女子向前踏了半步,腕间长鞭舒展,七色光华沿着鞭身依次亮起,最后汇于鞭梢,化作一簇跳动的赤焰。
“挑战者,想要过得此关…”男子抬起眼,长戟斜指,沉寂的战台骤然有了风声。
女子的鞭梢轻轻落地。下一刻,一声铃音越过云海,赤色火线从两人脚下向左右延伸,宛如在这片天地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她与男子并肩而立,望向影妹,唇边尚有一丝浅淡笑意,眼神却已凛然。
“击败我们便可!”
那声音落下时,影妹却没有去看横亘在前的火焰界线。她的目光死死停在男子脸上,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哥哥?”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兄长。“哥哥,怎么还有来同我抢哥哥的?”她语中带笑,像是随口拿兄长打趣,目光却仍停在那位陌生姑娘脸上,多了几分意外与探询。
影妹张了张口,一时竟没能答话。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就连执戟时微微侧过身的姿态,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毫无二致。可还未等那份骤然升起的惊喜落定,她便循着声音望向了他身旁的女子,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女子戴着一顶银色华冠,层叠的冠饰如焰上扬,中央一枚赤色宝石映着天光。冠旁麟角赤红,末端却转为温润的金色,棕发自两鬓垂下,衬得那双玫红眼眸愈发明亮。赭红与深褐交织的长裙上,金纹与青碧纹饰相映,雪白肩绒被风拂起,腰侧银链轻鸣,裙后的长尾缓缓一拢,棕金色尾鬃如一簇收敛的火。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王族麒麟的盛重气象。然而,真正令影妹心神失守的,却不是那份华贵的姿态。
是那张脸。
从眉梢的弧度,到抬眼时眸光微动的神态,竟都有着难以忽视的熟悉。仿佛镜中那道身影卸去了虚弱与稚气,走过了自己不曾经历的岁月,终于站到了光中。可镜中的自己绝不会如此自然地站在哥哥身旁,更不会有着这样一条远比她手中彩鞭强大不知多少的绚丽武器。
影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彩鞭落入掌心,随着她骤然收紧五指,鞭身轻轻一颤。腰间的彩铃也在此时发出低鸣,与远处尚未散尽的铃音遥遥相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形制简单许多的彩鞭,又猛地望向对面。两条长鞭的形貌分明相差甚远,她的目光却沿着那些繁复神纹一路追寻,最终停在其中一道被层层华光包裹的细线上。
那道细线,分明就是她彩鞭衔接处的旧纹。
“你们……”她喉间有些发紧,“怎么会……”
对面的两人同样看清了她手中的兵器。女子唇边那点笑意渐渐停住,目光先落在那道尚显清晰的旧痕上,又转向彩铃,最后重新看向她的脸。男子顺着妹妹的视线望去,执戟的手也顿了一下。女子没有出声,只将腕间的七彩长鞭稍稍抬起,让藏在繁复神纹中的那道细线完全显露出来。兄长看见了,两人的目光短暂一碰,方才的玩笑便没有谁再接下去。
“我没有要……”影妹下意识解释,可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住了。她明明没有要同谁争抢什么,眼前这张脸也明明就是哥哥。那句“他本来就是我哥哥”堵在喉间,望着女子与自己相似的眉眼,竟怎么也说不完整。
女子听出她语中的急切,神情缓了下来。“方才只是同哥哥说笑,你别急。”她将鞭梢垂低些,没有再逼近。男子看了妹妹一眼,再转向影妹时,声音也放轻了:“方才,你是在唤我?你认得我?”
影妹向前迈了半步,脚下的火焰随风轻动。那一点暖意令她骤然清醒过来。第三层的草原,那个望着她说话的哥哥,还有上一层貔小貅亲口说过的话,一时纷纷涌上心头。她硬生生止住脚步,攥着长鞭,半晌才道:“我认识的哥哥,与你一模一样。”
“哦?”男子没有急着否认,“在哪里?”
“天苍界。”她望着他的眼睛,像是仍想从中找出一丝熟悉的回应,“你把我带回了麒麟族,教我修炼。这把武器也是你亲手给我的。”
“它也是我亲手交给你的?”影哥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影妹低头看去,目光不由得转向身旁。女子正望着彩鞭上那道熟悉的旧痕,沉默片刻,指尖在自己的鞭身上收紧了些,却没有追问。男子观察片刻,始终没能等到任何一件熟悉的信物,眼底的惊喜才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这些事发生在我们当年留下印记之后,我便无从知晓了。”男子收回落在彩鞭上的视线,语气缓和了些,“我们应一位老友之邀来此,留下的是含有我们本尊一丝能力的灵影,并非当年有着通天之能的本体。”
又是印记。
影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貔小貅是这样,连哥哥也是这样。可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似的女子呢?为何她所用的长鞭分明远胜自己手中的彩鞭,却又保留着同一道旧痕?女子看出了她还有话要说,正欲开口,目光却先落在了她袖侧的血迹上。
“你想问的问题,我其实也想问问你。”女子收起长鞭,抬手将那火线向两旁分开,“不过,还是先恢复吧。这一关要看的,是你发挥到极限的能力,没道理让你带着前面几层的伤来打。”她回头唤了一声哥哥,男子便将戟尾点向石面,一圈银白光纹随之在影妹脚下展开。
温和的白光从阵中升起,将她笼在其中。紧接着,又有一股澄澈的力量在掌心凝成细长光痕,静静悬着,但尚未进入经络。与此同时,两道暗金禁纹分别落在兄妹腕间,将原本深不可测的气息一层层收敛,直至停在了源初之境。
影妹看着那两道禁纹,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分出了一丝心神。她在天苍界经历过的战斗不在少数,自然分辨得出眼前两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可也正因如此,望着那两道几乎与自己本来境界相当的气息,她反倒愈发不敢轻视。
“待伤势与消耗尽数恢复,再将掌中的力量引入体内。”女子道,“澈心门会借你一级源泉之力,我们以源初境与你交手。在这之后,这一场交手便要各凭本领。不过待你离开,借来的力量自会归还。”
“我一个,打你们两个?”影妹终于忍不住问道。她看了看女子手中的长鞭,又看向那柄幽蓝长戟,眉心微微一跳,“还要赢?”
男子听出了她话里的难以置信,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小时候她打不过我,便拉着族中几个同辈一起来,从不觉得人多有什么不妥。”
“那你怎么不说,是谁先将庭院里的石头搬来,一面面立成石墙挡我的鞭子?”女子侧过脸,毫不客气地揭了他的短,“我打碎一面,你便补上一面,连衣角都不肯让我碰着。许你借石头挡我,不许我找人帮忙?”
“不制造点有利地形,难道站在那里等你抽?”男子看向她,眼底却没有半分责怪。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将长鞭拢回腕侧:“那便别只说我找了帮手。”影哥也不与她争,只抬手替她拨开了被鞭柄压住的一缕长发。她站着没动,等他松手,才像什么也未发生一般重新看向影妹。
影妹原本已经想好要如何追问,见到这一幕,那句话却迟迟没有出口。她也曾站着不动,任哥哥替自己整理衣发。可眼前的女子,显然早在自己不知道的年月里,便已习惯了这些。女子看见她的目光落在兄长手上,稍停了一瞬,没有再拿那声“哥哥”逗她,只朝脚下的白光示意:“先坐下吧,把你的气息调匀。”
影妹依言盘膝坐下。温和的生机顺着阵纹涌入体内,肩背与经络中的伤痛逐渐消退,裂开的伤口也尽数愈合,就连灵魂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阵痛,也随着白光一点点散尽。她催动镇魂源泉,仔细感受了一遍周身,前四层耗去的源力与神魂之力皆已恢复,运转之间再无半分滞涩。
她解下染血的布条,活动了一下肩臂,确认那些伤处已经痊愈,这才将掌中的光痕引入体内。紫红光芒沿着经络铺开,一级源泉的力量翻涌而出。那些精纯的源泉之力一入体,便为她扫清了一切的疲惫。影妹又调息片刻,将借来的力量理顺,方才起身握鞭。
战台另一端,两人已重新分开站定。男子执戟居左,女子持鞭在右,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将残阙之前所有能够穿行的空隙都封在了气势之中。影妹试着将目光从其中一人身上移开,几乎立刻便感到另一道锋芒逼近眉心。
她心中清楚,哥哥从不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今日必是一场恶战。
“请赐教。”影妹缓缓抬起彩鞭,眼中纷乱的神色一点点收敛。无论他们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至少此刻,她必须先接住迎面而来的这一战。
澈心门外,金榜上第五层的印记骤然亮起。尚在议论第四层结果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后便有一片压低的惊呼传开。桂堂仰着头,竟连原本准备说的话都忘了。一旁的言导则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重新展开的映照之上,神情也跟着变了。
这一回,光幕里没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也没有金光灿烂的宝殿,只有云海之上的古老战台。两名守关者立在远处,无穷无尽的麒麟之炎涌动在他们周身,显得神秘莫测。那长戟与鞭影之间交错的气机,令几位院长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需要澈心门让她以全盛状态迎战的关卡……”中年院长看着光幕中气息已然平稳的少女,微微凝眉,随即又看向那两道只使用了源初境的身影,“那应该是…那位大人和小姐在门中留下的灵影吧。难怪千年以来,从未有人能通过这第五层。在那远古时期,这二位中的一人便足可抵百万之众。与这等传奇交手,莫说只让一级,就是再让几级,也断然难以取胜啊。”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女子已然动了。
只见她足尖一点,裙摆向后扬起,长鞭自低处划过半轮,随即陡然绷直。赤焰骤起,如一道横掠石面的长虹,沿途碎石尚未落地,便被紧随而来的劲风卷上半空。
影妹没有硬站在原地。她脚下一错,先避开鞭锋最盛之处,手中彩鞭随身回旋,在身前卷起一道赤色火环。两鞭交击,火光在半空猛然一震,女子的鞭影顿时被压低了半寸。凭借一级源泉之力,她确实占了上风,影妹却未追着那半寸优势扑过去,而是立即转腕,鞭梢斜挑,直取女子身侧。
在那里,一道幽蓝戟锋恰好穿过了扬起的火幕。
铛!
鞭身缠上戟杆,金铁交鸣般的震响轰然传开。影妹双臂微沉,顺势将力道引向脚下,青石崩裂,紫红色护光已先一步挡住了从右侧回卷的赤焰。两次交击几乎同时发生,她虽被震退数步,却没有失去身形,反而借着退势将彩鞭抽回,重新护住了身前。
“不错,知道如何拆分战斗。”女子眼中掠过一点赞许,长鞭却未停,赤焰贴着破碎台面骤然折转,再度逼来。
影妹正要侧身,脚下石缝忽然微微一动。她心头一凛,当即跃起,避开那片翻涌的青石。可身形才离地,一道戟影已自上方斜斩而下,恰恰封住了她准备借力的方向。她没有再退,彩鞭猛地回扣戟杆,以更有优势的境界强行压住来势,借着两柄兵器相持的一瞬翻身落地。
然而在那落地之处,赤色鞭梢早已等候多时。
轰鸣声中,紫红护壁剧烈震荡。影妹被这一鞭逼得沿石面滑出数丈,足下碎屑飞溅,直至她将长鞭横扫而出,迫开紧随其后的戟锋,才终于稳住身形。肩臂被余劲震得发麻,她活动了一下握鞭的五指,抬头望向已经重新并肩的两人。
方才每一次相撞,她都不曾在力量上吃亏。可她接住一招,另一招便已经递到了退路上。她看穿一步,两人的下一步却早已连在了一起。几次呼吸之间,那点境界上的优势竟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女子的衣裙缓缓落下,肩侧白绒仍旧洁净,手中长鞭却在火光里显出了更为清晰的轮廓。影妹望着那熟悉至极的鞭势,心头骤然一紧。就在方才,其中一式的起手,她也曾在哥哥的指点下练过无数次。
原来,她还未曾悟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