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可及的星辰

悠久的风越过无边草海，自天地尽头缓缓席卷而来。层层青浪在影妹脚下伏倒，又从她身后重新挺起，仿佛整片草原都在跟着她的呼吸起伏。

影妹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未敢立即行动。

先前与雾光分别时，那两股截然不同的空间之力将她二人分离开来，显然是要她独自面对第三层的考验。可此处既没有守门人，也看不见通往下一层的门户。放眼望去，除了草，便只有高悬于天际的那轮太阳，安静得甚至有些不太真实。

她放开神识，感知如水波般向外扩散，一晃便掠过了数十里地，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草叶间的虫鸣，土壤下细小生灵的爬动，乃至远处风中夹杂的几缕炊烟气息，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没有需要破解的阵法，也没有那些令人心生厌恶的黑暗。”

影妹低声自语，反而将警惕提得更高了几分。

澈心门，越向上越困难。即便此处的考生已是数十亿人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在这第三层止步的考生每年数不胜数。澈心门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她送进一片普通草原，比起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这种看不出考题的安宁，才更值得提防。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彩铃与那枚古旧玉符皆在，兄长亲手为她打造的羊形玉佩也仍旧温润如初。只是雾光已经不见踪影，先前在黑暗迷宫中没能彻底恢复的伤势与源力消耗却半点未少。

影妹稍作辨认，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选择飞行。以她如今的状态，贸然浪费源力并不明智。况且既然这片草原存在活人，对方多半便与此层考验有关。

走出不过数里，远处的风中忽然多出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起初，那声音还被草浪与长风切割得支离破碎。片刻后，惊慌的呼喊，野兽的咆哮以及车轮碾过泥土的轰鸣一并传来。影妹眼神一凝，脚下赤红光芒闪过，身形顿时化作残影掠向前方。

一支十余人的车队正在草原上仓皇逃亡。几辆满载货物的木车被战马拖拽着疾驰，车轮不时撞上埋在草中的石块，颠得车上老幼几乎无法坐稳。在他们身后，数十只披着青灰色鳞甲的异兽紧追不舍。那些怪物形似巨狼，背上却生着两排弯曲骨刺，奔行间能够御风疾行，速度远胜寻常马匹。

跑在最后的一辆车忽然剧烈一震，左侧车轮竟是崩裂开来。车身猛然向旁倾倒，其上的人群顿时滚落进草地。

一名不过七八岁的女孩被妇人护在怀中，惊恐地望着迎面扑来的异兽。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尚未近身，锋利的风刃便已将附近草叶齐齐切断。

下一瞬，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按在了异兽额前。

沉闷的巨响随之炸开。

异兽庞大的身躯仿佛撞上了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头颅骤然向下砸落，将地面生生压出一个深坑。影妹衣袂翻飞，立于翻涌的尘土之间，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从储物空间中取出的飞剑。

“躲到车后。”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一句，脚尖轻点，迎着后方兽群冲了过去。

剑光接连闪烁，带起一道道凌厉寒芒。影妹出手依旧干净利落，可真正交锋后，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这些异兽的实力并不算强，最多只有源初境的层次，麻烦之处却在于它们似乎不知畏惧。即便同伴接连倒下，余下怪物依旧悍不畏死地扑杀而来。

更令她在意的是，每当一只异兽死亡，其体内都会散出一缕极淡的星光。那些光点并未消失，而是悄然浮上高空，没入白昼之中。

影妹一剑斩退最前方的两只怪物，眉间的镇魂之力骤然绽放。

无形威压轰然扩散。原本狂暴的兽群齐齐一僵，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灵魂。影妹五指收拢，镇魂源泉沿着那些怪物的意识彼此勾连，不过数息便将其尽数压倒在地。

就在最后一头异兽失去反抗之力时，这片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悠远的轻鸣。

先前消散于高空的星光重新显现，彼此汇聚成一道细长光柱，从天而降。影妹来不及避让，便被那片柔和光芒笼罩其中。

她脸色微变，体内源泉本能地运转起来。可那股力量并未侵蚀她的经脉，反而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迅速融入四肢百骸。第二层留下的疲惫与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就连境界也隐隐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影妹闭目感受片刻，抬头看向天空。

明亮日光之下，一枚极淡的星辰竟清晰可见。它悬在北方天际，光芒虽弱，却仿佛与她体内新生的力量遥相呼应。

“击败这些东西，便能获得力量？”

她轻轻皱眉。如此直白的奖励与前两层大不相同，却又恰好解决了她眼下源力不足的困境。澈心门能够针对每个人的内心生成不同考验，或许这一层所需面对之事，本就需要远胜现在的实力。

“姐姐！”

先前被她救下的女孩从翻倒的车后跑了出来。妇人想要阻拦，却没能抓住她。小女孩一路跑到影妹身前，仰起满是灰尘的小脸，认真地行了一礼。

“谢谢姐姐救了我和阿娘。”

女孩声音还在发颤，眼睛却明亮得像映着水光。影妹微微一怔，旋即收起飞剑，弯腰替她拍掉发间草屑。

“举手之劳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青禾。”女孩指了指远方，“我们住在长宁城，本来是去外面的牧场接人。近来草原上总会出现这种怪物，爹爹说城外已经不安全了。”

影妹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极远处，隐约能够看见一条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灰白城墙。先前那几缕炊烟，正是从城中升起。

车队的领头者也在此时走来。他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手臂被风刃割出一道伤口，却顾不得处理，只带着众人向影妹连连道谢。

从他们口中，影妹得知这片草原原本极为安宁。长宁城依山傍水，世代以牧养灵兽为生。可在数月以前，北方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自那以后，各种从未见过的异兽便不断出现在草原上，袭击过往商旅与村庄。

城中并非没有修行者，只是最强之人也不过刚刚踏入一级源泉。面对偶尔成群出现的怪物，他们只能勉强守住城池，无力顾及散落在外的百姓。

“天裂？”影妹抬眼看向北方。

那里云层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当她将神识集中时，的确能够感受到极远处传来一股若隐若现的空间波动。

“看来这一层并非没有敌人啊。”

老者听不懂她话中所指，只以为她愿意出手相助，面上顿时浮现出激动之色：“大人若肯去长宁城坐镇，城中百姓必会感念您的恩德。”

影妹没有立即答应。

她的目的终究是通过澈心门，而不是留在此处处理无穷无尽的琐事。可眼下既然没有其他线索，跟随这些人前往长宁城，显然是最合理的选择。更何况，那些怪物消散后带来的星光，极有可能便是破开此层的关键。

“先回城吧。”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

损坏的车轮很快被简单修好。影妹本想独自走在一旁，青禾却从车窗中探出半个身子，执意邀请她同乘。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她最终还是无奈地登上了木车。

车队重新启程。车轮碾过草地，夕阳也渐渐染红天际。青禾坐在影妹身侧，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没过多久便显露出孩童心性，缠着她问起城外的世界。

“姐姐，你见过海吗？”

“见过。”影妹想了想，“不过我故乡的海与这里未必一样。”

青禾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本被压得发皱的小册子。纸页上画着一片蓝得有些夸张的水面，几只白鸟飞在浪花之上，显然是某种栖息在海边的水鸟。

“商队的人说，只要一直朝草原南边走，翻过很多很多山，就能看见海。我以后也想去。”

妇人闻言，忍不住轻声斥道：“外面这么危险，你还想着乱跑。能平平安安地留在长宁城，便已经是福气了。”

青禾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却仍偷偷看着自己的画。

影妹瞧得有趣，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去看看并不是坏事。等这场祸患解决，你自然可以去看看广袤的世界。”

“真的吗？”

“当然。”

女孩顿时笑了起来，将小册子珍而重之地重新收好。

夜幕降临前，车队终于抵达长宁城。城门外聚集着许多等待亲人归来的百姓。得知影妹独自击退了兽群以后，一道道感激与敬畏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身上。

身为麒麟族现任族长之妹，她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注视，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当那些人不约而同地向她俯身行礼时，影妹心中却莫名生出了一丝异样。

不是因为享受尊崇，而是他们眼中的期待太过沉重。仿佛只要她来到这里，所有危险便理应迎刃而解。

城主是一名面容疲惫的中年女子。听过车队讲述，她亲自将影妹迎进城中，并为她安排了一处安静院落。

“大人今日已经劳累，我们不敢再多叨扰。至于北方天裂之事，待您休息以后再谈不迟。”

影妹点了点头，独自走进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却十分整洁。她在窗边盘膝坐下，再次检查体内状况。那道星光不仅恢复了伤势，还令她的源泉之力比进入澈心门前充盈了许多。若再有几次类似机缘，说不定真能在此地直接踏入一级源泉。

这是她来到现世后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影妹望着掌心流淌的赤红光华，眼神微微闪烁。她从未怀疑自己终有一日能够重新站上巅峰，可天苍界的危机不会因为她需要时间便停下。若澈心门真的能够帮她更快恢复力量，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阵夜风从窗外吹来。羊形玉佩轻轻碰在腰间，发出清脆细响。

影妹低头将它握在掌心。玉色温润，没有半点浑浊。兄长曾说，以圣兽仁心打造的物件能照见使用者面对之物的善恶，可眼下它既未发烫，也没有发冷，显然这座城中并无什么刻意加害她的邪念。

“哥哥总是说，人心哪有如此简单。”她轻声笑了笑，“这回倒真让他说中了。”

她将玉佩放回腰间，抬眼看向夜空。

白昼里出现的那枚星辰此刻明亮了许多。在它周围，还有六处极淡的光痕依次排列，仿佛只要将其逐一点亮，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便会彻底苏醒。

第二日清晨，急促钟声响彻全城。

北方河道突然决堤，洪水正沿着低洼地带涌向城外的数座村庄。城中修行者已经尽数赶去，却依旧无法在短时间内修复被冲垮的堤坝。

影妹赶到时，浑浊洪流已经吞没大片田地。无数百姓挤在高处，哭喊着寻找失散亲人。她没有迟疑，麒麟虚影自背后显现，四蹄踏落之间，大地轰然抬升，硬生生在洪水前筑起一条新的堤岸。

紧接着，她以镇魂源泉笼罩整片水域，凭借神魂感知将被困之人一一找出。彩铃一震，赤金火焰化为无数流光，将那些濒临失温的人护送到安全之处。

当最后一个孩子被交还给母亲时，天空中再次传来了那道悠远的轻鸣。

第二枚星辰随之亮起。

比昨日更加浓郁的星光没入影妹体内。她原本因为施展大型技法而损耗的源力瞬间恢复，就连许久未曾松动的境界，也在这一刻彻底越过了门槛。

一级镇魂源泉。

影妹立于堤岸之上，感受着体内远胜先前的力量。四周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一声又一声真诚的感谢。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不由得浮现出笑意。

如果澈心门想告诉她，力量会在守护他人的过程中自然成长，那么这道考题未免太过合她心意。

此后数日，长宁城附近的灾祸接连不断。

先是南方牧场爆发怪病，成群灵兽陷入疯狂。影妹以镇魂之力安抚它们的神魂，又借彩铃焚去侵入体内的邪气。第三枚星辰因此点亮。

随后山火越过防线，直逼沿途村落。她化出麒麟真身，引动地脉将烈焰隔绝在群山之间。第四枚星辰也在漫天火光中升起。

每解决一场灾难，她的力量便会增长一分。最初还需要城中修行者从旁协助，后来仅凭一念，她便能感知到方圆千里内的所有异动。

奇怪的是，时间也仿佛随着这些星辰逐渐加快。

影妹分明记得昨日还是初春，城外草叶才刚刚泛绿。可当她结束一次短暂调息，再次推开房门时，庭中梧桐已经落了满地金叶。

她站在廊下怔了许久，脑海里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几个月间发生的事情。哪些村庄修复了房屋，哪些孩子在入冬前生过一场病，甚至连城主曾在某个雨夜与她商谈过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记忆完整得找不出半点破绽，仿佛她确实在这里生活了数月，只是方才一时恍惚，才将其错认成短短一夜。

“澈心门能够影响时间？”

影妹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许多顶级天工造物都能制造时间流速不同的独立空间，这并非完全无法解释。真正令她不安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雾光，也没有再寻找离开第三层的门户。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片刻，北方骤然传来的空间震荡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六枚星辰同时在白昼中显现。长宁城上空警钟大作，无数百姓惊慌抬头。只见北方天际像是被无形巨刃划过，一道绵延数百里的裂缝缓缓张开。漆黑阴影自裂隙深处涌出，犹如一场即将压垮天地的风暴。

先前侵扰草原的异兽不过是从裂缝中泄露出来的细小余波。如今真正的灾难，终于降临。

影妹缓缓升上高空，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城中所有修行者望着她的背影，无人提出与她并肩迎敌，仿佛他们早已习惯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这个外来女子身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禾正站在人群最前方，双手紧紧抱着那本画册。女孩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面容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影妹看见她张了张嘴，似乎喊了一句话，却被天地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淹没。

下一刻，无数异兽从天裂中倾泻而下。

影妹抬起右手，六颗星辰同时落下光辉。磅礴力量在她体内奔流，竟令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仿佛曾经立于天苍界巅峰，挥手便可镇压群敌的自己，正在一点点归来。

“此心所向，万灵皆安。”

镇魂源泉的光芒自她眉心扩散，转瞬覆盖整片苍穹。

冲在最前方的异兽齐齐停滞。紧接着，彩铃长鸣，赤金色的麒麟之炎沿着神魂之力铺开的道路逆卷而上，在天际化作一片无边火海。成千上万道黑影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便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可天裂深处，一只覆盖着厚重黑甲的巨爪猛然探出。仅仅是一根指骨，便比长宁城最高的城楼更加庞大。恐怖威压令下方大地寸寸开裂，许多修行者甚至无法维持站立。

影妹眼中的赤金光芒骤然炽盛。

她一步踏出，身后麒麟虚影仰天长啸。燃烧不熄的麒麟之焰与镇魂源泉之力顿时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贯穿天际的赤红长鞭。

“滚回去！”

鞭影快若奔雷的落下。

天穹仿佛被这一击分成两半。那只巨爪连同尚未来得及降临的庞大身躯一并被抽回裂隙，空间边缘也在狂暴的力量下迅速坍塌。

最后一缕黑暗消失时，第七枚星辰终于在高空亮起。

七星相连，浩瀚光柱笼罩影妹。远胜此前六次的力量涌入体内，她的境界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节节攀升。一级，二级，三级……那些本应需要漫长岁月才能跨越的门槛，在这星光面前竟如同不存在一般。

城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影妹悬立于天穹之下，恍惚间看见无数人朝她俯身。她听不清他们究竟在喊什么，只能感受到那千万道愿望正沿着星光汇聚而来，与自己的源泉融为一体。

好像有人愿她更加强大。

也有人愿她能永远的守护这方天地。

还有人相信，只要有她在，便不会有灾厄了。

这些愿望无比真诚，也无比沉重。可影妹没有感到排斥。因为这正是她来到现世的目的，得到足以守护一切的力量。

就在她准备落回城中时，一道熟悉得令灵魂都为之颤动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妹妹，你怎得还是如此不让我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