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影妹·现世篇
第十五章
意念相同的兄妹
战台上的风渐渐急促。赤焰与幽蓝戟光交错掠过,在古老石面上留下纵横的裂痕。影妹不再一味跟着两人的攻势辗转,又是一次鞭影碰撞,她骤然压近了身形,镇魂源泉之力沿腕间爆发,将女子逼退半步,旋即反手一卷,彩鞭绕过长戟,直缠男子执戟的右手。
她认得哥哥惯用的几种变招,却没有拿那些记忆当作破解之法。男子抬腕的刹那,她已经将鞭梢松开,力道沉在后半段,只等戟势一懈,便骤然发力。赤色长鞭在半空绷出一道弧线,幽蓝戟锋第一次被压得偏开,男子眼中也终于多了一分认真。
然而,就在影妹即将踏入他身前三尺时,一声铃音从身后响起。
女子竟没有去救那柄被缠住的长戟。她顺着两人相持的力道自侧方掠出,长鞭贴着影妹后背横扫,将她尚未送尽的那股冲势直接逼到了前方。影妹心知不妙,当即松开鞭身,可男子左手已经覆上戟杆,长戟由斩化推,一道幽蓝光弧迎面撞来。
两面夹击之下,她只能将护壁压向身前,硬生生承住这一震。轰的一声,散开的火浪越过头顶,碎石如急雨般打在护光上。影妹落地时膝弯微沉,手中的长鞭却仍旧横在身前,未曾让那股余势将自己掀翻。
男子没有立即追击,只抬手示意她缓一口气,随后抖落戟杆上的几粒火星,看向妹妹。“这一回,倒没再烧坏我的袖子。”
“只燎着一寸,你倒记到现在。”女子收鞭,眼中的锐色被笑意冲淡,“那日敌军的大阵中枢都快自爆了,我若还顾着替小貅留下那些兵器,等裂隙另一头的援军压过来,你这件袖子可就不只是烧焦了。”
“援军是没能过来。”男子道,“可小貅已经收入宝库的兵刃与宝物,也被你那一鞭烧得十不存一。她原想带回去查清那些力量从何而来,结果战后一清点,几分钟便列了张损失单送到我门口了。到现在她还记着这笔帐呢。”
女子终于笑出了声。“明明是我烧的,怎么偏来找你?”她腕间长鞭随之一松,方才足以撕开护壁的兵器,此刻轻巧地垂在裙侧。
“她说,你是我妹妹,不找我找谁。”男子看着她,略停了停,才补上后半句,“至于你,她怎么舍得。”女子眼中的笑意更深,却不替他分辩,只将目光轻轻移开了。
影妹站在数丈之外,原本正借机平复翻涌的气血,听见这句话,握鞭的手却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貔小貅。那个名字从哥哥口中说出来,熟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她望着女子眼底尚未褪去的笑意,脑海中忽然又响起了上一层的那句话。
我的伴侣,便是瑶光源泉的掌控者。
她想问,唇角刚动,男子却已将长戟重新提起。女子看见她的神情,笑意稍稍收敛,没有催促,只等她将脚步站稳,才抬了抬腕间的长鞭。
“小姑娘,要当心变招了。”她道,“你方才已抢到了先机,却未能给自己留下太多的退路。”
影妹将那句尚未出口的问话压回去,目光重新沉静下来。下一刻,紫红源光自她周身亮起,彩铃清澈的声音穿过风声,镇住了因连番交手而微微浮动的神识。她没有再去追逐其中一人的破绽,而是抓住了他们一瞬间留下的空处,猛然踏了进去。
赤鞭与长戟同时迎来。影妹左臂护光一凝,承住斜落的鞭影,右手却将彩鞭由腰侧甩出,不取男子,而是直击他下一步将要落脚的石面。火焰炸开,飞起的碎石迫得戟势略略抬高,她借这一瞬侧身而过,终于从两人第一次合拢的攻势间穿了出来。
影妹才穿过去,彩鞭便随肩回扫,想将身后的二人逼开。男子却已向右错步,将长戟换到左手。女子同时向左,鞭身斜挑,先替他架开了扫向背后的鞭尾。两人连眼神都未交换,便各自踏入了对方方才的位置。幽蓝光弧自低处挑起,赤色鞭影从高处压落,刚被影妹撕开的空隙,转眼又化作了两道攻势相交之处。
影妹以鞭支地,身形骤然回旋,将最重的戟锋让过,肩头却仍被鞭风扫中。衣袖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沿着新添的伤痕沁了出来。她反手架住追来的长鞭,两条鞭身短暂相抵,灵魂深处忽然掠过一缕极轻的颤动。女子目光微凝,腕间余势缓了半瞬,影妹顿时抓住时机,借势退出,脚下踉跄两步才站稳。那点异样转瞬即逝,她尚未来得及分辨,便又被肩侧传来的刺痛拉回了心神。
对面女子收回长鞭,没有回头去看兄长是否跟上,男子也不曾低头确认她的鞭落在哪里。两人甚至连收势的步幅,都像是早已量过的一般。
这样的默契,不是熟悉几式招法便能练成的。
影妹胸口起伏,目光仍停在两人交错而过的身影上。哥哥方才换手时,连身后的鞭锋也不曾回头确认,女子却已替他挡住了那一侧。恍然间让她想到天苍界里,自己也曾这样信任地将难以招架的来敌交给哥哥,却很少有机会反过来,替他挡住什么。
而眼前的女子,显然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影妹握紧长鞭,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她想看清哥哥接下来的动作,心里却又冒出一个始终压不下去的念头。这样一个与他并肩多年的人,为何从未在天苍界被提起过?
“可莫要走神了。”
长戟破风,影妹瞳孔一缩,几乎凭着本能抬鞭格挡。幽蓝锋芒擦着护壁落下,在她身侧犁出一道长沟。男子没有追击,待她重新站稳,便将长戟收回身侧。女子也随之敛去鞭上的火焰,战台上骤然静了些,只剩影妹尚未平复的呼吸。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多消化下方才那些战斗。”男子看着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妹妹,“若非她在身侧,能替我看住背后,我定然不会如此激进。”
女子看了兄长一眼,没有将这句夸赞接下去,反倒抬起鞭梢,指向战台尽头的焦痕。“你啊,总是冲在前面。那年的蓝星刚结束内战,边境之地却忽然裂开一道绵延数百里的口子。最先越过来的不过是几头送死的怪物,可谁想紧跟着而来的,是一支军队。哥哥奉命前去了半日,回来便星夜召集了当时现世大半的战力。”
“他们在裂隙背后立着完整的军阵。”男子望向那半截残阙,神情沉静下来,“若让那道位面裂隙彻底稳固,下一次压过来的,便不止眼前这支先遣军了。”
女子没有反驳。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中的笑意也缓缓收了起来。短暂的沉默里,风穿过那道焦黑裂痕,发出低沉的呜鸣。影妹随之望去,直到此刻才发现,门阙下方那几根残柱并非寻常石梁。密密麻麻的天工纹路埋在断面深处,与男子方才引出的幽蓝线条彼此勾连,一直延伸到云海之外。
“这里……”她迟疑道,“也是当年的战场?”
“只是澈心门留下的一角旧景。”男子以戟尾点过石面,沉睡在残阙中的纹路一层层亮起,“当时谁也不知道裂隙另一头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那些人为何拥有一种与现世源泉彼此排斥的力量。澈心门的主人在天幕下铸起数座界锚,将不断扩张的裂隙暂时钉住,也替现世承住了交战的余波。你所看见的残阙,便是其中一座界锚留下的投影。”
随着最后一道旧纹亮起,云海之上的战台忽然变得透明。影妹脚下仍是青黑石面,视野却已经被另一重天地覆盖。边境之地的天穹像被无形巨刃从中剖开,黑暗自绵延数百里的裂口深处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身影立在阵光之中,前方是与现世之人相差无几的强者,后方则有邪兽与维系裂隙的庞大阵器不断跨界而来。下方的山川与河流早已在两界碰撞中开裂,成片的山岳也不过是承托界锚的基座。
令他们担忧的是,那些拥有敌人竟然拥有一种近似源泉,却又被源泉排斥的力量。他们统御军阵,驱赶邪兽。若让裂隙后方的主力全部踏入现世,刚刚结束内战的现世决然无法抵抗。
“那日,哥哥一戟斩出,以无可披靡的力量将那两界之门一分为二,已经跨界而来的军队自那裂隙彼端被彻底分开。”女子走到那道焦痕前,裙摆拂过石沿,“援军过不来,阵中的敌人也退不回去。为首的数名统领见势不对,便想引爆整座军阵,让那股邪恶的黑暗随着冲击散入现世。”她抬起眼,语气仍旧平静,“所以我杀了进去,将这些异端屠戮殆尽,一个也没有放回去。”
她的鞭梢在石面上轻轻一点,残存的焦痕骤然亮起。影妹仿佛看见一尊头戴王冠般双角的麒麟踏过长空,所过之处,成片的军阵连同翻涌的黑暗一同崩解。那一瞬,她终于将眼前这个会笑着与哥哥拌嘴的女子,与貔小貅口中那位现世的强者重叠起来。她的友善并非未经风浪的天真,而是见过真正的战争以后,依旧愿意温和地对待无辜之人。可面对越界而来的敌军,她同样从不会有半分犹豫。
“那貔小貅呢?”影妹终于问出了口。
“她当时也与我们同阶,不过,她的手段却比我们多些。”男子道,“那裂隙绵延数百里,敌军另有一批强者绕向另一座界锚,试图从侧面重新撑开裂隙。小貅独自去了那里。等我们结束这一侧,那些维系两界之门的宝物已经尽数的被她收入了宝库之中,敌军手中的兵刃也再被她全部缴械。没有她,那支军队未必会被困死在现世。”
“那时谁也不知道裂隙彼端还有多少敌人,更不知道这一战会打到什么时候。”女子提起小貅时,神色缓和了些,“我只同她说,我要亲眼去看看那道裂隙后面究竟藏着什么。她便一定要随我同去,说我既然非去不可,要是不带上她,她不放心。”说到这里,她随手替兄长拂去肩上一点尚未熄灭的火星。男子微微偏过肩,方便她将落进领侧的火屑一并取下,等她收手才重新站直。影妹看着他们,原本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去。女子察觉到了,转头望向她,没有催问。
“你们的关系,一直都这么好么?”话才出口,影妹便觉得问得不妥,忙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只是哥哥也常这样照顾我。我还没见过他同谁这样……”她说不下去,握着鞭柄的手渐渐收紧。
女子怔了怔,这才听明白她没说完的话。她没有笑,反而将声音放缓了些:“我们是亲兄妹,从记事起便在一起。你看见我替他挡招,也是因为他曾替我挡过。日子久了,便知道彼此会怎样出手。”她看向兄长,眼底才重新有了笑意,“不过,吵起来的时候也不少。”
“你若肯在我落下封界之术以前退到阵外,倒是能少吵许多。”男子接过话。
“你明知道两界之门一断,自己也会被关在那支军队里,不也没同我商量?”女子反问,“我要真走了,谁替你看住背后?再说了,你要是不这么冒失,我何至于每次都得给你兜底?”
男子与她对视片刻,眼中的神情慢慢软下来。“倒也是。”他应得很轻,眼中蕴含着说不清的意味。女子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影妹望着他们,渐渐松开了攥紧的手指。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岁月里,哥哥也曾有人与他一同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回回都由他独自挡在最前头,也不是每一次,都只能由他护着别人。
她低头将彩鞭理顺,再抬眼时,女子已站回原处,正等着她。影妹迎着那道目光点了点头,将那些尚未问清的疑惑暂且压下,抬起了手中的兵器。
几番更加猛烈的厮杀随之降临,影妹不再执着于寻找破绽,而是借着镇魂源泉的力量,将每一个回合都印在灵魂力量之中,再趁对方不得不转换的一瞬出手。她几次以镇魂源泉撑起防御,挡住鞭锋,又借长鞭的回弹将力道转向另一侧,终于迫得男子向后退了一步,女子的长裙也被翻涌的火浪卷起。
门外,酥饼眼中陡然亮了一下,转向那中年院长:“看,繁花,我就说她颇有悟性吧。”
“跟得上第一重,却未必接得住下一重。”繁花的话音未落,光幕中两道人影已经交错而过。方才尚能看清的戟影骤然一收,女子的鞭却乘势而起,赤光如长练横扫战台,将影妹刚刚撑起的护壁震得向内凹陷。幽蓝锋芒随即从火浪下掠出,直取她回气未及之处。
影妹强行提起源力,连退数步,终于挡下那道戟光,脸色却已白了几分。她确实在进步,可两人之间那种近乎无隙的配合,也随着交手一点点展开。她能抢到一瞬,便要付出更多力量去挡随后而来的招式。她好不容易将一人的来势引偏,另一人便会在最合适的地方接住那股余力。
又是一声巨响。影妹以鞭撑住身形,足下石面一路崩裂,直到背后已能听见云海翻卷的风声,才堪堪止住退势。护在左臂的紫红光芒散了又聚,额角汗水沿着脸颊滑下,方才被鞭风划开的伤处又渗出血来,将破损的衣袖洇深了一片。
她抬起头,正欲再提一口气,耳边却听见女子的声音。
“哥哥,先停一停。”
赤鞭垂落,幽蓝戟锋也随之偏开。铺满战台的气机像潮水般退去,影妹紧绷的肩背稍稍一松,才觉出双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握不稳兵器。她没有赢,甚至直到最后,都没能真正将这两人的联手拆开。
男子看着她,目光从尚未松开的鞭柄移向腰侧。方才激战之中,那枚羊形玉佩已从衣褶里滑出,温润玉色映着微弱的紫红光芒。他看清玉角边缘几道细纹,原本要收回的手停了一停,随即抬眼望向妹妹。女子先看了看他的神情,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枚玉佩。
她似乎想问什么,兄长却只轻轻摇了摇头。女子便暂且收住了话,目光重新落在影妹身上。这一次,影妹终于看见了他们交手以来少有的一次无声商量。
“才觉醒源泉,能将借来的力量用到这一步,已是不易。”女子走近几步,语气中的锋芒已经收起,“方才几次变招,也有你自己的想法。你既肯认真学,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只教你挨这一顿打。”
男子将长戟立在身侧,接着道:“既为麒麟族的后人,我与妹妹便赐你一场机缘。我们各有一式麒麟古技,你若是愿意接这一招,并且仍能留在战台上,这一关便算你过,两式古技也一并传你。”
影妹下意识看向两人,心跳慢慢快了起来。方才那一战,她凭借门中借来的一级源泉,依旧没能真正撕开两人的联手。她也曾阅过族内的麒麟古技,只是不知为何,她使用起来颇为不畅,便不曾习得。如今要接下他们的麒麟古技,虽然并不知晓是哪一招,可显然绝非易事。
“若我接不住呢?”影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澈心门会在真正伤及性命以前送你出去。”女子答得坦然,“输给我们,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不过后面这份机缘,并非谁来了都有。接或不接,由你自己决定。”
说罢,男子以戟尾轻点石面。战台边缘的银白护纹越过碎石,重新在影妹脚下合拢。方才交手留下的伤口在清光中迅速弥合,酸麻的手臂与几近枯竭的神魂也一点点恢复。澈心门借给她的源泉之力仍在经络间充盈流转,待最后一缕白光散去,她的气息已经重新回到最完整的状态。
这一次,不是让她拖着伤势去赌命,也没有给她任何可以推脱的理由。先前的交手,她心知这分明是老叟戏顽童。若非他们留手,自己早就败下阵来。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影妹活动了一下五指,确认周身再无滞涩,才将彩鞭重新握紧。比起尚未到手的古技,此刻更令她无法移开目光的,是残阙之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她也想看一看。在自己从未参与过的年月里,哥哥与这位女子真正全力出手时,究竟曾是怎样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