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织命运的航线

影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没有那片原野，也不见那颗银白色的星辰，唯有一阵阵心跳声自极远处传来，与她自己的心跳交叠在一起，渐渐难分先后。她在梦中默默数着，数到第七下时，那两道声音竟是陡然对齐，仿佛那心跳本就是她自己的。

影妹猛地睁开了双眼。窗帘没有拉严，一缕青白色的天光自缝隙间漏了进来，斜斜地落在床尾那只还未收拾的行李箱上。楼下已有早起的学生拎着热水壶走过，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路远去。影妹躺着没动，望着天花板怔了许久，待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憋闷渐渐散去，这才伸手摸向枕边的徽章。

徽章上的紫红色纹路比源初境时繁复了不少，中央那道朴素的镇魂纹路上，新生出了几道细细的枝节，蜿蜒着向外舒展开来。她将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指腹沿着边缘摩挲了一圈，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体内的源泉，也与昨日截然不同了。从前的镇魂之力虽然听她调遣，却仿佛只是一种力量来源，并无任何特殊之处。而如今，随着她在破境时坚定了自己的内心，她才能感到源泉将具有特性的心源缓缓流转在她的脉络中。她心念微动，便能感觉到它沿着经络缓缓运转一周，最终在心口处安静地盘踞下来，犹如一盏刚刚点亮的灯火。

影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脑子也随之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少女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挂着淡淡的青色，一头长发睡得乱糟糟的，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位刚刚突破择途境的源泉者。

她对着镜子出了一会儿神，昨夜的一幕幕便又浮现在眼前。墙上那一格格封存着紫红光芒的柜格，以及言导问出那句“还记得方才说了什么”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影妹抿了抿嘴唇，抬手将镜面上的水汽抹去。她当时究竟说了什么，言导没有讲，她也没敢多问。有些事情一旦问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沉吟了半晌，她摇了摇头。言导没有隐瞒自己的理由，而随着她在源泉之路越走越远，她相信早晚她会知晓的。

一念至此，她轻轻地拿起梳子，开始了今天的梳妆。

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两下。是三人昨晚刚建的小群，群名是遥星起的，叫作“遥遥的星与她的两只咕咕嘎嘎”。对此，影妹只是撇了撇嘴，雾光则压根没有注意到。她点开一看，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遥星，发送时间赫然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紧急求助：《未服从管理说明》到底应该写成检讨还是写成说明？如果写成说明，是不是代表我认为自己没错？如果写成检讨，岂不是承认本小姐的奋不顾身是个错误？在线等，挺急的。】

下面是雾光的回复，时间是清晨五点半，想来是刚起床便看到了。【写成说明即可，你的动机和程序错误并不冲突。】

过了几分钟，遥星又冒了出来：【亲爱的，你是不是在家族里写过很多这种东西？】而雾光倒也没介意女孩子之间的冒昧，回道：【作为以寿命见长的神兽，你能想象我在对付一眼望不到头的亲戚时要守多少规矩吗？】

影妹倚在桌边看完这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几乎能想象出遥星半夜抱着电脑在床上打滚的模样，还有雾光天还没亮便端坐桌前，不厌其烦回消息的样子。她低头回了一句早，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今天我请早饭，食堂见。】

清晨的校园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宿舍楼前的林荫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名晨练的学生绕着花坛慢跑，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微凉的空气里。道路两侧的路灯尚未熄灭，与渐亮的天色交织在一起，将地面映得明暗交错。影妹双手揣在衣兜里，沿着林荫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相比之下，食堂倒是一大早便热闹得很。蒸笼里的白汽一屉接着一屉往上冒，将半面玻璃窗都熏得模糊一片。排队的新生们端着餐盘，口中仍在议论昨日造梦之地里发生的意外。有人说那头魔物足有三丈来长，有人说它当场吞了十几头教学造物，传到后来，竟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东西会说人话，开口第一句便是“我饿了”。

影妹从旁经过，听了两耳朵，忍不住朝说这话的人多看了一眼。那男生被她看得一愣，似乎是认出了她来，脸色腾地涨红，端着餐盘便飞快地溜去了另一条队伍。影妹收回目光，心中有些好笑。三丈长是夸大了些，会说人话更是无稽之谈。可那东西径直扑向赛蒂娅时的情形，却远比这些传言更令人心底发寒。

遥星早早便占好了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杯豆浆，一只啃了一半的包子，还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只写了寥寥几行，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也不知她已经看了多久。少女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银白短发的后脑勺处翘起了一撮呆毛，随着她叹气的动作一晃一晃，显然是和那份说明苦战了一夜，并且最终落败。

“哟，这不是我们的遥星小姐嘛。”影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遥星抬起头来，原本有些发直的目光在落到影妹身上时，却是忽然一顿。她眯起那双一蓝一紫的眸子，身子微微前倾，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影妹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她慢吞吞地说道：“喂，你有没有感觉，你今天的节拍不太对。”

影妹一怔：“你指…什么？”

“大概理解为你的气息吧。”遥星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放，神情难得地认真起来，“每个人的心绪和源泉，在我耳朵里都是一段节拍。在今天之前，你的源泉有点像节拍器，有节拍却没有旋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歪着脑袋又仔细听了听，“不过，你的旋律中似乎有些重音，是没休息好嘛？”

影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她自然知道遥星指的是什么。不过她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只是将胸前的徽章往外翻了翻，露出那几道新生的纹路，语气如常地说道：“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遥星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盯着那象征着一品的镇魂纹章足足看了三息，连手里的豆浆杯都忘了扶，杯子倾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眼看就要洒出来。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从旁伸来，稳稳地将杯子扶正。

雾光端着餐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边。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短装，霜雪般的长发束在脑后，袖口处的赤金云纹若隐若现。见遥星这副呆愣的模样，她先是忍不住咯咯的捂嘴笑了两声，随即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枚徽章，眼睛顿时一亮。

“一品了？”雾光在影妹身旁坐下，语气里满是惊喜。

影妹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粥：“昨夜言导叫我去试了试，碰巧便成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后勤处多领了一份汤药。

“碰巧？”遥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引得邻桌几名新生纷纷侧目。她连忙捂住嘴，压低嗓子，一脸痛心疾首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本小姐当年…唉，不讲不讲。”

影妹想了想，认真地安慰道：“往好了想，至少你突破了也打不过我。”

“我干嘛要打你！”遥星悲愤地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雾光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斗嘴，也不去劝。等笑够了，她的目光落在影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上，笑意便收了几分。她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制香盒，推到了影妹手边。香盒的盖子上雕着一圈细密的灵纹，一看便知是乘黄族的手艺。

“择途不易，你昨晚肯定没睡好。”雾光道，“这是我昨天在后勤处换的那盒安神香，莫要让我担心了。”

影妹低头看着那只香盒，没有推辞，伸手将它收进了令牌之中。她知道雾光一向细心，大概早已从她的脸色上看出了些什么。突破虽然不易，可她们也绝非寻常人可比，哪能如同常人一样累的半死。可她什么也没问，再加上她也知晓些情况，也不会讨人嫌的戳破。

“说回正事。”遥星咽下最后一口包子，郑重其事地将电脑转了过来，“来品鉴一下，这可是我熬了一整夜的心血。”

屏幕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学生遥星，于造梦之地银林隔离事故中擅自折返隔离区，违反了带队老师的撤离指令。违规原因：驰援好友。

两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遥星便抿了抿嘴唇，伸手去按删除键：“这话…未免太无组织无纪律了。”

“欸，不必。”雾光按住了她的手腕，难得认真起来，“这里可是现世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你真的认为他们让你写检讨，是因为想惩罚你么？”

“不错。”影妹从自己盘里掰下一小块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你凭借着自己的心，本能的做出了一个义气的决定。学校大概只是想确定你是为了大义，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

遥星有些沉默，重重地点了点头。她飞快地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嘟囔：“干嘛…我可不想抛下你们啊。影妹，听说你来自其他位面，你不会有一天突然抛下我们吧？”

雾光托着腮咯咯笑了起来：“她才舍不得呢。”

影妹也跟着笑，她想起昨日银林里那道迈出半步，又折返回来的粉蓝色身影。这样心善的少女，在那弱肉强食的天苍界怕是找不出来的。她笑着点了点头，随口道：“我答应你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直到我们再也没有需要背负的责任，好吗？”

“本小姐记住了，要是你敢食言玩消失，不论天涯海角，本小姐也要去给你拎出来！”

“哈，一言为定。不过啊，遥星小妹妹，神兽的寿命可是比人类长很多的。要是再不加快脚步修炼，别被我们给熬死了哦？”

早饭吃到一半，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学院的事情上。按照学校的规矩，三日的考虑期限，今天已是第二日。雾光早已将意向暂存成了源术，此刻一边喝着粥，一边时不时朝窗外张望，大概是在找那只蹲在楼外的搬山鹰，找着了还冲它挥了挥手。遥星对着手机里那两封面谈邀请纠结了一整晚，依旧拿不定主意，索性宣布先把说明交了，再去考虑人生的方向。

“那你呢？”雾光放下勺子，看向影妹。

“我想先去见一见茯笙导师。”

“就是那个附件超大的？”遥星从屏幕后探出半个脑袋，“我还以为你会先去见汐月导师呢。军部最强的几位镇魂源泉者都是她的学生，听起来就很适合你这种战斗狂。”

影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汐月导师那边，我自然也会去。只不过茯笙导师手里，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尽管影妹没有明说，可雾光还是隐隐地猜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在影妹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梦锚的位置。雾光记得很清楚，绑定梦锚时，影妹曾莫名地恍了一下神。后来在银林里，她更是隔着数丈之遥伸手一握，便捏碎了那颗魔核。

雾光眨了眨眼，终究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有事记得传讯，可别一个人扛着。”

“嗯。”影妹应了一声，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个干净。

源理学院的图书馆坐落于校园西北角的一片竹林之后，是一座颇有些年头的五层楼阁。从林荫道拐进竹林，周遭的喧闹便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风过竹梢的沙沙声。青石小径上铺着薄薄一层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楼阁的青灰色瓦檐层层挑出，檐角挂着一串串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却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声响。走近了，影妹才发现那些铜铃的铃舌都被细细的银丝缠住了。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大概是怕扰了楼里读书的人。可既然挂了铃铛，又不让它响，这又是图个什么呢？若是她的彩铃被人这样缠上，她怕是要气得一整夜都睡不着觉。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纸张，墨香与某种矿石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大厅极为高阔，中央悬浮着一座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界域沙盘，与地下实践教室里那座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陈旧残缺，许多区域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沙盘四周的书架直抵穹顶，书架之间搭着细长的木梯，几名学生正踩在梯子上翻找资料，身影在高处显得格外渺小。

茯笙导师的书房位于四楼最里间。影妹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越往高处，楼里便越是安静。到了三楼，翻书声已是稀稀落落。待到四楼，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吞没了，只剩下窗外竹叶摩挲的轻响。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有事请敲门，无事请回”。下面还用小字添了一句：有事但不急，也请回。

影妹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微微抽了抽。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寻思了一下这位导师到底是在玩哪一出，最后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出一个字：“进。”

书房里的陈设比她想象中要简单得多。一张宽大的书案靠窗摆放，案上堆满了卷起的图纸，几块叫不出名字的矿石压着纸角，其中一块还泛着幽幽的蓝光。一只白瓷茶盏搁在书案边上，茶早已凉透，杯沿留着一圈淡淡的茶渍。茯笙导师就坐在书案后面，一身灰绿色长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一手支着下巴，正望着一片悬在半空的光幕出神。而那光幕中映出的，赫然便是昨日的银林浮岛。

“比我预想的来得早。”茯笙没有抬头，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划，将画面拉近了几分，“汐月那边，你还没回复吧？”

影妹在书案对面坐下：“还没有，想先来听听您这边怎么说。”

“那我便不绕弯子了。”茯笙终于抬起了眼。那是一双极为平静的眼睛，看人时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扬眉，“一品了，恭喜。”

影妹心中一凛。她可是遮住了源泉徽章的，没想到这些导师的眼力如此毒辣，竟是一眼就将其看破。不过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道了一句侥幸。

“择途可没有侥幸一说。”茯笙淡淡地道，又在光幕上点了两下。银林的画面随之退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三道并排的紫红色曲线，在半空中微微起伏。影妹认得它们，那正是昨日附件里属于她自己的梦锚记录。

“造梦之地…怎么说好呢？”她没有着急先问影妹这些异常，反而是给她上起了课。“原本这些知识会在你们选择完学院之后的大班课里讲到，但今日我讲到的东西，你不会再在任何一个地方听到了。也许你听过一个说法，人们认为蓝星末期的时代，科技发展到了巅峰后才出现了源泉。然而事实果真如此么？”茯笙的手指敲打着书案，淡淡道。

影妹瞳孔微微一缩：“您的意思是…”

“没错，源泉可不是突然出现的东西。而且…它不是我们现世的专属。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如今缺失了太多太多的必要信息。但你会相信，这个世界上就这么巧，有一个魔源界，而他们在使用的力量就像是源泉的对立面么？”

她的眉间微微一凝，接着道：“所以…我们在发掘现世的遗迹时，找到了源泉与魔源泉的掌控者同归于尽的遗骸。你目前只需要知道，没有任何理由现世和魔源界不把战场定在造梦之地，因为那是梦想的海洋，也是黑暗的温床。这意味着造梦之地其实是后面才出现的东西。”

影妹沉吟了一下，疑惑道：“那您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你看这里。”茯笙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段曲线上，“一位源泉者绑定梦锚的时候，梦锚会为你开路。它从你的源泉出发，直到抵达造梦之地，最终与你的心象之身关联。”

茯笙不紧不慢的道：“造梦之地的秘密有很多，其中一件秘密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心象之身都是预先在那片世界存在的。万年前的源泉者可以无需梦锚便肆意的进入，也许就是因为我们从觉醒源泉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存在于造梦之地了。可我们失去了感应它的能力，自然就无从定位它了。”

指尖顺着曲线缓缓后移，最终停在一段极细的波动上。那一段波动并不长，走向却与其余所有线条截然相反，宛如一道逆流而上的溪水。

“但这并不包括你。”茯笙看着她，“尽管你也需要梦锚定位造梦之地，可你却是反过来的。梦锚只是替你打开了门，造梦之地主动把道路送到你脸上来了。”

影妹盯着那段逆流的曲线，许久没有作声。她想起绑定梦锚时看见的那条被黑暗截断的石阶，想起石阶上那几枚模糊的脚印，又想起昨夜原野上那些与她步幅分毫不差的旧脚印。她在天苍界活了几千年，遇到的怪事还没有她在现世两天来的多。

她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以前进过造梦之地吗？”茯笙问道。

“未曾。”

“不出所料。”

影妹沉默了片刻。许多事情，连她自己也还未搞明白。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茯笙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追问，反倒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茶是凉的。“源理学院也不是逼人交底的地方。”茯笙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即使是我们，也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现世的秘密太多，你也只是又一桩未解之谜罢了。”

影妹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原本以为这位导师会像旁人一样，拐弯抹角地打听第五层的事情，或是拿这几条曲线来换一个入院的承诺。可对方说完这番话，便将光幕拨到了一边，似乎当真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件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