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无垠梦想的内心世界

“欢迎来到造梦之地第一层，中央源泉大学教学区。”

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时，遥星正低头确认自己的鞋。她的心象之身与现世几乎没有差别，外套，卡与腰间的麦克风一件不少，衣摆上的星形挂饰甚至还会随着风轻轻摇晃。她抬起脚看了看鞋底，发现浅海没有留下半点水渍，终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里至少尊重个人审美。”她整理好衣摆，十分满意，“这样才能完美的展现本小姐优雅的偶像魅力嘛。”

雾光也已在一旁醒来。她落地后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身侧，没见到搬山鹰，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松开。影妹知道她在找什么，便提醒道：“只要我们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雾光抬手触了触腕间浮现的梦锚印记。白金色光纹环绕手腕，末端隐约形成一截乘黄之角，“只是身处异世，不带个随身外挂还怪不习惯的。”

这里的梦锚不再是怀表般的器物，而是一道依附心象之身的光纹。每个人的颜色与形状都不相同，向内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源泉，向外则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牵引，始终指向归航节点。影妹试着活动手指，紫红色光纹随腕骨轻轻流转，心象之身没有血肉的沉重，动作却并不轻飘。相反，源泉经过时，每一寸感知都比现世更加清楚。

她能感受到周围数十道灵魂各自不同的波动，那是来源于他们源泉属性的不同。脚下浅海更深处，则有一座庞大结构以缓慢而恒定的频率运转，每一次震动都会让远处的金白光墙明亮几分。

那便是学校主锚，也是将这片教学区固定在现世控制下的核心。

至于界墙之外的黑色山脉，明明隔着极远距离，却仍然让影妹感受到了一种从心底诞生的不适。她只是多看了几息，腕间梦锚便传来一阵轻微凉意，像是在提醒她收回目光。

“不要盯着墙外看太久。”带队老师站在浅海中央。他的心象之身比现实里更显凝实，肩侧悬着一枚不断旋转的主锚标记，“第一层侵蚀度很低，不代表魔源界从地图上消失了。你们今日不会越过界墙，也不需要尝试分辨墙外的任何东西。它若看起来像在动，便当作自己看错了。”

最后一句显然比“那里什么都没有”更让人在意。几名新生立刻把视线收回来，遥星却忍不住小声道：“老师这种提醒通常只会让人更想看。”

“所以他还补了一句看错了。”影妹道。

“很有经验，但对好奇心缺乏基本尊重。”

新生陆续从星光浅海中聚拢。他们所站的位置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盏三人高的白色界灯，灯座向外延伸出六条石桥，每一条都通往远处不同浮岛。浮岛之上景色各异，有些被林木覆盖，也有些只留着风化残墙。还有一座裸露着低矮矿脉，岩缝里流淌的光泽如同缓慢的呼吸。所有的景物都带着几分真实，却又被摆放得过于规整，像有人在一座辽阔世界里划出方圆数十里的地方，精心布置成一间供新生使用的课堂。

这时，平台上方缓缓的浮现出了一些课程说明，浅金色的文字映在每个人的眼中。

【课程：新生联合实践】【目标：在四十五分钟内维持中央界灯，并完成教学区异常标记。】【说明：不设名次，不作淘汰。主动退出不影响入学资格，主锚将在危险值超过阈值时启动隔离或强制结束课程。】

带队老师等众人看完，才指向六座浮岛：“你们没有固定队伍，也没有必须完成的分工。可以单走也可以组队，但我推荐你们日后绝不要独自一人前来。不会使用实战技巧的人，按高中学过的源泉基础完成任务即可。发现无法处理的问题，就回来报告。承认自己不会，是大学里很重要的一项能力。”

有人低声问身旁同伴，既然目标是维持中央界灯，是否应该所有人都留在这里。老师显然听见了，却没有直接给答案，只抬手点亮灯座周围六道通向浮岛的细纹：“界灯会为整片教学区提供稳定，岛上散布着学校布置的异常，有的属于源泉波动，有的属于材料，地形，文字或生态。你们看见什么，便标记什么。四十五分钟后课程自动结束。”

“若界灯灭了呢？”前排有人问。

“你们会提前回到现世，并在第一堂实践课的报告里写反思报告。”老师看了看众人忽然紧张起来的神色，又补充道，“这不是惩罚。找出失败的原因，本来就是课程的一部分。今日允许你们犯错，前提是别把错误当成不需要理解的运气。”

话音落下，六座石桥尽头同时亮起。学生很快依照兴趣散开，一部分学生直奔生长着奇异植物的浮岛，另一些同学围到残墙前辨认文字，几名已经选定天工方向的新生则留在界灯旁，蹲下研究灯座上的源纹结构。没有人提前安排，最初的选择却已经隐约对应了五所学院。那些平日里只写在意向表上的方向，在进入这座课堂之后，第一次变成了每个人迈出的脚步。

遥星站在原地转了两圈，视线从银树林移到古墙，又从矿脉转向浅海，像是每个方向都想去。影妹等她第三次看向同一座浮岛，才问道：“你这种行动前的分析，通常要持续多久？”

“本来还可以更久，不过那边好像不打算继续等我。”遥星握住自行浮入掌中的麦克风，几圈细小的粉蓝光环从脚下展开，贴着平台掠过人群，又沿六座石桥向外延伸。她闭上双眼，在众多源泉与心绪组成的嘈杂声里安静听了片刻，随即抬手指向生长着银色矮树的浮岛，“左边那座，地底有一个拍子总比其他地方慢。学校若不是故意把它放在那里，大概就是忘了给那里上发条。”

影妹也朝那个方向望去。她听不见遥星所谓的节拍，却能感觉到几缕极淡的阴寒沿着石桥下方缓慢游动，那些气息被教学区稳定的源泉波动遮得极好，若非有人先指出异常，她未必会在这个距离留意。雾光已经先一步踏上石桥，白金色梦锚纹路在腕间微微发亮：“过去看看便知道了。”

附近几名新生犹豫片刻，也拿着记录板跟了上来。走在最后的是个身形纤细的猫族女孩，灰银色长发几乎垂到腰际，一对同色猫耳从发间探出，衬得那双蓝色眼眸格外清亮。她穿着一身黑色露肩衣装，颈前垂落的细链在胸口交汇，正中嵌着一枚小巧的蓝色心形饰物。分明是颇为惹眼的模样，她却始终低着头，将记录板抱在身前，像是生怕挡了谁的路。遥星见她几次望向银树林，便随口问道：“你也想去那边？”

女孩像是没料到会有人注意自己，猫耳微微一颤，下意识先往旁边让了半步，确认遥星确实是在问她，才小声道：“我叫赛蒂娅。如果……如果还缺负责记录的人，我可以一起去。我学过一点痕迹辨认，不会乱碰东西的。”她的声音很轻，音色却清润柔和，只是每个字都说得小心，像怕自己的声音稍大一些便会妨碍到谁。影妹看了看身侧的雾光，又看了看遥星，似是有点犹豫。赛蒂娅攥了攥记录板边缘，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影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踏上石桥：“那就来吧，若是我护不住你们，莫要责怪。”

她似乎没想到会这样轻易得到允许，连忙侧身让身后的新生先过，这才抱紧记录板，快步跟了上去。

石桥比远看时更长，脚下浅海倒映着群星，桥身本身却没有倒影，仿佛它并非真正架在水面上，而是从中央平台延伸出去的一道概念。走到中段时，头顶倒悬城市的阴影缓缓掠过，天地随之暗了几息。那些倒垂的街道上似乎有细小光点移动，再定睛看去，又只剩下一片静止的楼宇。

银树林中的树木只有半人高，枝干泛着黯淡灰白，薄薄的叶片如同一块块打磨过的金属。风从树冠间穿过，发出的并非沙沙声，而是无数细小金属彼此碰撞的轻鸣。远处听来尚且清脆，真正走入林间，却会让人产生一种身旁藏着许多脚步的错觉。

几名想走源理方向的新生很快散开。有一人蹲下捻起土壤里的银屑，赛蒂娅则留在林缘，将每一株银树的位置逐一记在板上。她起初始终不敢离众人太远，等线条渐渐连成图形，却是最先发现所有银树都避开岛屿正中央的一小片区域，枝条又不约而同地向那里倾斜。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记录板递到雾光面前：“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开过。”雾光走到林间，用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乘黄源泉随之渗入土层，带回的触感断断续续。雾光沉吟了一下，道：“下面有空腔，一共三层。上面两层像是自然形成，最下方那层边缘太整齐，应该经过人工处理。”

遥星此时也走了过来，右手虚举，谐律源泉之力涌动在她手心之内。半晌后，她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敢百分之百确定，下面八成有学校替我们准备的坑。”

“这两个数字是怎么同时成立的？”有人没忍住。遥星正要解释，影妹已经半蹲下来，将一缕镇魂之力送入地面。紫红色的光芒无声穿过泥土，没有惊动银树，却让那些原本模糊的响动在她感知中逐渐显出轮廓。

最下层空腔里伏着十余团由黑雾构成的狼形轮廓。它们没有真正的灵魂，体内也找不到血肉与生机，只有一枚枚刻着教学印记的细小光点维持形态。那是学校以源泉之力捏出的空壳，用来模拟造梦之地里最常见的蚀影。对旁人而言，它们已经足够像活物，可在镇魂的感知里，没有灵魂的东西，再精巧的外形也装不出一颗真正的心。

“是教学造物。”影妹收回一部分力量，站起身道，“没有灵魂，打散之后会被地下阵纹重新拼起来。先把位置标记上，也许我们这里的破局之所在便是此处了。”

她的话音刚落，整座浮岛便轻轻一震。所有银树同时俯低枝干，万千叶片碰撞出一声尖锐鸣响，土壤随即从众人脚边裂开。数只形似狼兽的黑影裹着烟雾跃出地面，它们没有眼睛，张开的口中也不见牙齿，扑来时带起的压迫却足以让几名从未经历实战的新生脸色骤变。

最前方一名新生被突然跃出的蚀影逼得本能后退，鞋跟已经踩到裂开的土缝边缘。赛蒂娅离得最近，几乎没有犹豫便伸手将人拉了回来，自己却被那股力道带得失去平衡，鞋跟绊在树根上，怀中的记录板脱手滑出，整个人跌坐在土缝旁。她脸色本就有些苍白，此刻更是失了血色。然而，她还是开口关切道：“同学，你没事吧？”那名新生慌忙点头，旁边另一人已经抬手凝出火焰，根本来不及看清同伴位置，便将火球砸向迎面而来的蚀影。火光轰然炸开，黑影应声溃散，余波却逼得两名站在侧面的学生狼狈躲闪。那施术者刚刚露出喜色，被风吹开的黑雾就又沿着地面重新聚拢，很快又拼回了狼兽的轮廓。

“你们在侧为我掠阵即可。”影妹从两人之间穿过，抬掌截住第二头蚀影。紫红色镇魂之力贴着她的指节收束，没有火焰那般惊人的声势，可当这一掌落在黑影额前时，林间却响起了惨叫。

那声音并非血肉受创后的嘶吼，更像某种东西被直接从灵魂深处撕下了一块。蚀影倒飞出去，身体爆成黑雾，可这一次，被紫红光芒触及的部分没有重新聚拢。原本足有丈许长的狼形缩小了近三成，地下负责维持它的教学印记也随之明灭不定。

周围几名新生怔了一下，很快就有人明白了其中差别：“镇魂源泉能够直接伤到它们？”

“即便只是空壳，也得借一点魂质才能在这里活动。”影妹看着那团退入林间的黑雾，“你们尚未觉醒源泉，源泉之力不具备特质。若碰到真正的灵魂体，这种差别只会更明显。”

得知眼前只是教学造物，众人的慌乱稍稍平复。几道技法水幕在两侧展开，又有数道风刃绕开同伴，将重新扑来的蚀影逼回林间。雾光身后也浮现出一头白金色的乘黄虚影，四蹄所立之处，震裂的土层顿时不再继续下陷。

遥星原本也在听众人的节拍。就在第三头蚀影被影妹一拳打散时，她脸上的轻松忽然消失，握着麦克风的手指骤然收紧：“慢着。”

“怎么了？”雾光立即问。

“不对劲，我的谐律源泉不会骗我。”遥星没有看她，只盯着树林深处那些彼此追逐的黑影。银叶碰撞的声音，源泉爆鸣的响动，脚步与呼吸全在她耳中各有位置，可就在这些声音底下，方才分明有一道陌生的搏动从地底传来。“有一道新的波动，而且与其他原有的波动不处于同一节拍。”

影妹的镇魂感知几乎同时沉了下去。最初那十余具空壳看上去毫无变化，可在最深处，一缕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魔息正贴着某枚教学印记缓慢凝聚。它没有源泉波动，也没有从界墙外越境而来的侵蚀痕迹，仿佛早已埋在这片土地里，只是在学生靠近之后，悄无声息地披上了学校替它准备好的外壳。

“都退开！”影妹猛然抬头。

林间一头蚀影却比她更快。它没有依照教学阵纹扑向最近的学生，反而转身咬住身旁同类。两团黑雾接触的一刻，被咬中的空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被整个拖入它体内。第二头，第三头蚀影接连被吞噬，原本虚幻的狼兽迅速膨胀，四肢在雾中拉长，背脊生出一排弯曲骨刺。令人惊异的是，它额间那枚属于学校的浅金印记却始终没有熄灭。

刺耳警报终于从每个人腕间响起，课程说明上的浅金文字同时转为赤红。可在主锚作出下一步反应以前，那头怪物已经从原地消失。它没有扑向释放火焰的人，也没有理会挡在前方的雾光，空洞的面孔反而在林间偏转了一瞬，像是有智慧般的辨认了最容易得手的目标。下一刻，它竟越过两名距离更近的学生，直奔先前摔倒在树根旁的赛蒂娅。

影妹横移一步，紫红色屏障险之又险地拦在两者之间。怪物大半身躯撞上镇魂之力，黑雾顿时如沸水般翻腾，一只前爪却从屏障边缘擦过。赛蒂娅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面门，利爪正中她腕间的梦锚印记。清脆裂响在林间传开，那浅白光纹当场多出三道裂缝，一根细若发丝的黑线也随之钉了进去。

赛蒂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的心象之身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神色浮现出了几分痛苦，一对猫耳也无力地耷进灰银长发里。明明没有血液流出，胸口却像被无形重物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那头怪物则借着黑线稳住形体，额间教学印记仍在闪烁，系统一时竟没有将它与其余蚀影区分开来。

下一瞬，脚下浅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重轰鸣。主锚阵列猛然亮起了数百道光华，将每一位学生的梦锚连住。远处五座浮岛上的新生接连化作光点，被直接送回现世，中央平台的带队老师也在同一时刻抬手，试图将银树林里的学生一并拉回。

归航之力落下时，那根刺入梦锚的黑线却猛然亮起。怪物的魔息竟沿着它攀涌而上，颇有要随之一起回到现世的危险。见此情形，那主锚顿时改换策略，金白色光幕从天而降，将整座银林浮岛连同石桥前半段一并封闭。所有通向现世的牵引都在隔离完成前停住，带队老师的身影也被挡在光幕之外。

“银林区域启动隔离。”老师的声音通过梦锚断断续续传来，比先前任何一次提醒都急促，“有魔源界的魔物寄附在教学标记内，新生赛蒂娅的梦锚已被其缠住。强行归航可能把它带回现世，也可能会伤及她的性命。不要碰黑线，先护住伤者！主锚正在建立单向通道，四十息后接你们出来。”

这便是学校保护没有立刻将他们送走的原因，新生第一次归位到现世的肉身时需要一定的时间。一旦让那头灵魂体沿任意一条归航路径钻过门缝，地下实践教室里躺着的新生便会成为它随意挑选的容器。隔离切断了它的去路，也将来不及离开的学生暂时锁在了岛上。

怪物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低伏在银树之间，连接梦锚的黑线随着赛蒂娅每一次呼吸而明灭，庞大身躯却在缓缓转向其余人。没有谁再把它当作教学造物。那股从灵魂深处散出的饥饿感甚至不需要眼睛去看，便足以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见此情形，影妹只得和它对峙着，确保它不会暴起发难。

“四十息？”遥星看了一眼半空刚刚亮起的倒数，又看向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赛蒂娅，“我觉得她最多在撑十拍就会到达极限了。”

雾光脚下金色光芒一闪，转瞬便来到了赛蒂娅身边。她将手掌按在女孩后心，温润的白金色光芒随之沿地面铺开。乘黄虚影从她身后走出，缓缓地俯下身躯。赛蒂娅明明仍躺在原地，心象之身下方却像多出了一道宽阔而安稳的背脊，将她从不断下坠的黑暗里托了起来。

白金色光芒绕过破损的梦锚，一圈圈覆上赛蒂娅逐渐透明的手臂。她不断消散的心象之身随之一滞，原本飞快流逝的生机竟被硬生生拖慢，最终维持在将散未散的边缘。

古籍有载，白民之国有乘黄，乘之增寿千岁。

以雾光如今的境界，自然还无法真正地施展增寿之能。即便只是强行延缓赛蒂娅的生机流逝，也已令她额角迅速渗出细汗，掌中的白金光芒几度摇曳。可她终究替赛蒂娅守住了最后一线生机，而这便已经足够。

“遥星，带其他人去石桥！”雾光迅速看清场中众人的位置，沉声道，“通道开启以后，不擅长战斗的人先走。影妹与我留下断后，绝不能再让它碰到任何人的梦锚。”

遥星看了她一眼，随即重重点头。她将麦克风举到唇边，脸上重新露出那副属于偶像的明亮笑容：“交给我吧。这可是我在澈心门里刚刚掌握的源泉技法哦。”

说罢，她优雅地欠身一礼。下一刻，一段祥和的旋律从麦克风中传出，顷刻间响彻整座银林。粉蓝色光点随歌声飘散，依次落在每一名新生的肩侧。

原本呼吸紊乱，心生恐惧的众人顿觉神智一清，胸口翻涌的慌乱也迅速平复下来。拥挤的人群很快恢复秩序，依照雾光的安排朝石桥迅速撤离。遥星则留在队伍最后，以维持秩序。

怪物自然不会任由猎物离开。它四肢猛然一屈，大片黑雾从银树之间翻涌而起，转眼便扑到了撤离队伍后方。

雾光一步横移，挡在怪物与众人之间。她身后的乘黄虚影骤然昂首，而后与那迎面扑来的怪物轰然相撞。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炸开，附近银叶纷纷离枝而起，在半空碰撞出一连串急促的轻鸣。

“白玉撼山！”

乘黄虚影一声痛哼，变得虚幻了几分，雾光肩头也随之溅出细碎光屑。可侵蚀之力没能像侵蚀其他人那样迅速扩散，白金光纹沿着伤口边缘合拢，浓郁的生命力汹涌而来，片刻间就将那伤口修复的不见踪影。

趁着怪物被挡住的刹那，影妹已经贴近它身侧。她右拳抬起，镇魂源泉之力覆盖在其上。第一拳击中肋下，第二拳随即穿过翻卷黑雾，落在更深处的灵魂之上。怪物庞大的身躯被打得横移数丈，沿途撞断一排银树，凄厉嘶鸣震得众人腕间梦锚发颤。

那魔物喘着粗气，呼吸如雷。双眼中却显露出了人性化的忌惮之色，显然是知道镇魂源泉的厉害。

“果然是真正的灵魂体。”影妹甩去指间缠绕的黑气，眼神一冷，“只要能断开那连接梦锚的鬼玩意，事情就好办多了。”

话虽如此，可眼下那魔物有恃无恐。若她是天苍界那无所不能的顶尖强者，她自然有自信能将其电光火石般快速的拍死。可如今她投鼠忌器，竟无一计能把这魔物快速斩杀。

雾光同样承受着两处压力。她既要牵制怪物，又必须维持赛蒂娅的生命力，每一次碰撞都会令掌心白金光芒暗上一分。好在她与影妹皆非常人，尽管不能快速取胜，却也不会败下阵来。

石桥尽头，金白光幕终于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带队老师站在另一侧，肩边主锚的连接幻影高速旋转，每一名靠近的新生都被光芒从头到脚扫过，确认梦锚没有沾染魔气后才被放行。遥星将最后一名脸色苍白的学生推过通道，老师立刻朝她伸出手：“过来，通道要关了！”

遥星已经迈出半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的朋友正在浴血奋战，她的同学还需要她的帮助。

”我的梦想可是站在舞台上闪耀啊…而这岂非我所期待的舞台？“

她看了看老师伸来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间，随后竟沿着原本的方向退了回去。金白缝隙从她眼前闭合，带队老师的声音迅速的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喂喂，可不要比本小姐先倒下哇？”遥星快步跑回两人附近，喘息尚未平复，嘴角却仍努力维持着一点笑意，“我这样莽撞的回来，二位不会介意吧？”

“现在看来，我这个朋友倒是没交错。”影妹侧身让过一道迎面抓来的魂爪，反手在怪物腕间留下一道深深的紫红裂痕，嘴上却仍不忘提醒，“不过等回去以后，你最好祈祷一下，别真被带队老师按着写检讨。”

怪物嘶吼着稳住身形，翻涌的黑雾很快便将那道裂痕重新填满。影妹甩了甩手，眼中却不见多少忌惮：“闲话出去再说。区区一头实力堪比二级源泉者的魔物，也妄想拦住我等？”

遥星深吸一口气，将麦克风举至唇边。粉，蓝与银白三色光芒沿她的指尖盘旋而上，化作一圈圈细密的声纹，自麦克风顶端骤然扩散。清亮的声音随之压过林间嘶鸣，如同一记落在所有人心头的节拍。

“谐律源泉，予我众生合一之韵律！”

三色声纹同时掠过影妹与雾光。两人的身形微微一震，体内原本泾渭分明的源泉之力竟被同一个节拍牵引。紫红色镇魂之力与白金色乘黄之力流转的速度在数息之间趋于一致，就连呼吸，步伐与出手时机，也开始自然填补彼此留下的空隙。

遥星眼底顿时浮现出明亮笑意，迎着怪物向前踏出几步，像是终于站上了属于自己的舞台。她将麦克风高高举起，异色眼瞳在三色光华中明亮得惊人：“不过，流程还是要有的。二位，可愿为我应援？”

雾光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影妹一掌将那头怪物拍得倒退出去，随口道：“准了。”

两道回应落下，三人的心跳在遥星耳中彻底汇入同一段旋律。她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也随之压低。

“世人皆以为谐律源泉不主杀伐，却不知我亦有失谐之音。”

遥星将麦克风举至唇边，一阵刺耳而紊乱的音律顿时响彻银林。那头怪物首当其冲，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像是有无数杂乱声音同时闯入意识，令它的心神彻底乱作一团。

它怒吼着接连挥出数道魂爪，招式却再无先前的凶狠。凝聚出的黑光明显黯淡了许多，攻击也变得杂乱无章，有的尚未成形便自行溃散，有的甚至偏离目标，重重砸在了身旁的银树上。

影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迎着混乱的爪影欺身而上，侧头避开一道从耳边掠过的黑光，紫红色镇魂之力尽数汇入拳锋，随即一拳轰在了怪物胸膛。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庞大的魂躯被这一拳打得向后倒退。紫红裂痕迅速爬满它的胸口，体内翻涌的黑雾也随之一层层剥落，终于露出了胸膛深处那枚拳头大小的魔核。这魔核邪恶无比，表面挤满了一张张扭曲面孔。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张口，试图用恐惧，愤怒与绝望冲散三人的节奏。

遥星脸色骤然苍白，心象之身却爆发出了更为强大的光华。那正是她更加坚定源泉之道的体现。

“哼，这是本小姐的舞台，安敢败我雅兴！”

弦音骤然拔高，万千粉蓝光点在魂核周围同时亮起。雾光驱使乘黄长角向上一挑，彻底撕开最后一层黑雾。影妹脚下银屑飞散，镇魂之力沿手臂尽数汇入拳锋，只要这一拳落下，那枚魔核便再没有躲藏的地方。

就在此时，怪物忽然放弃了抵抗。

它竟是任由乘黄虚影洞穿身体，庞大躯体向内塌缩，所有的黑雾都在这一瞬间涌向那根连接梦锚的细线。下一刻，一只仅有手掌大小的漆黑利爪已从赛蒂娅腕前探出。

这魔物自知求生无望，竟是要与赛蒂娅同归于尽！

那魔物的速度极快，事情也来得太过突然。待众人回防之时，却已然来不及了。她们似乎只能看着那漆黑利爪将这位柔弱的小女孩送走。

影妹刚欲出手，脚步却在这一刻猛地一晃，一阵毫无征兆的眩晕从灵魂深处涌起，眼前银树林被拉成两道重叠的残影，腕间那枚曾在入境时叩响旧路的梦锚也骤然发烫。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条被黑暗截断的石阶，只是这一次，石阶尽头同时摆着两个已经发生的结果。

一边是梦锚碎裂，赛蒂娅的生命被彻底截断。另一边，则是数丈之外那枚即将逃脱的魔核，在她的含怒一击下碎成漫天光点。

那是两个发生在过去时间节点的结果，可影妹仍本能地伸出了手，五指朝空无一物处缓缓收拢，仿佛想从一条看不见的长河里，将那个已经错过的结果重新抓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也没有感受到镇魂源泉重新涌动。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瞬，又仿佛已有漫长岁月从她的意识中悄然流过。等她回过神时，一道声音自她嘴里脱口而出。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轮不到你替她决定终点。”

话音响起的一刹那，她的灵魂最深处竟也传来了同一句话。那道女声与她的吐字严丝合缝，一字不差。它仿佛来自万年前，隔着早已湮灭的岁月，借她的声音重新响起。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男声自恍惚中传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你长大了，妹妹。我们能拥有这份力量，也正是因为心里总想着，要用手中的力量力所能及的帮助每一个人吧。这里交给我吧，你先带那位貔貅族的姑娘退回据点。哈，我还真没见过貔貅一族的人呢。”

那声音熟悉得令影妹心神一颤。可她尚未来得及抓住什么，一声清脆的碎裂便猛然贯入耳中，将她从那段不知属于何时的岁月里拉了回来。

利爪分明已经落在了梦锚之上。

然而，那布满裂纹的梦锚只是剧烈震颤，却依旧悬在赛蒂娅腕间。数丈之外，那枚魔核却毫无征兆地定在半空，紧接着从中央轰然崩开，化作无数漆黑碎屑。

漆黑晶体从中央裂开，所有扭曲面孔同时凝固。怪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庞大的躯体便从头到尾化作无数黑色尘屑。刺入梦锚的细线随之断裂，在乘黄白金光芒的照耀下迅速消散。

银树林里突然安静下来。遥星的弦音停在半空，她清楚听见了方才每一个节拍，却没有听见任何力量从影妹身上越过那数丈距离。雾光也怔了一瞬，随即发现影妹脸色苍白，身形正向旁边倾斜，连忙抬手扶住她。

“你做了什么？”遥星下意识问。

“我…该死的，那道声音…我的幻觉吗？”影妹猛烈的喘息了几下，等那阵几乎撕开意识的眩晕稍稍退去，才回过神来。她看向自己仍残留着紫红光芒的手掌，镇魂源泉没有任何异样，方才伸手时也分明没有调动它，“遥星，这问题我还得问你呢。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你刚才晕过去了，却没想到你只是一抓就给那魔核捏爆了。”遥星望着魔核消失的位置，声音第一次少了玩笑，“可…你怎么做到的？我没从你身上感受到源泉之力的波动啊？”

与此同时，教学区上方那间与导师观察室分开的主控室里，酥饼猛地撑住控制台，身后的座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原始画面停在梦锚被利爪击中的一刻，左侧记录清楚显示主锚仍在操作通道，所有用于攻击的阵纹都没有启动。右侧属于影妹的镇魂波动也在数丈之外，没有一丝力量抵达伤者身前。

“什么？”他盯着屏幕上截然相反的结果，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先前在报告厅里的从容，“怎么可能……主锚没有出手。以她的实力，镇魂源泉也不可能隔着这样的距离将那魔核秒杀了啊。怎么会有这般诡异的结果？”

画面被他连续倒回三次，酥饼的目光忽然落向影妹那段异常的波动，他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停了半拍：“据我所知…现世中有一神物，便可像眼下这般肆意的改写命运。可她如此弱小…怎会是那东西的掌握者？”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主控室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回答。为了处理隔离事故，其余老师都在下层阵列与导师观察室之间奔走，只有院长拥有查看主锚最底层记录的权限。酥饼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才像突然想起仍有一群学生困在岛上，重新接通通讯：“恢复通道，医疗组在出口待命。银林所有原始记录转入院长权限，任何人不得覆盖，也不要在普通课程报告里擅自下结论。”

魔核消失以后，金白光幕很快由外向内褪去。带队老师几乎在缝隙出现的同时跨过石桥，身后还跟着两名负责治疗心象之身的教师。他们没有先追问最后发生了什么，一人接替雾光稳住赛蒂娅的躯体，另一人将洁白光纹逐寸送入破损梦锚，确认黑线已经彻底断开。

直到赛蒂娅的心象之身重新凝实，带队老师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他抬头看向三名尚能站立的少女，目光在擅自折返的遥星身上多停了一息，显然已经替她准备好了课后谈话。可当视线转到遍地尚未散尽的黑色尘屑时，那点恼意又被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是学校的教学区，这鬼玩意到底怎么来的？”雾光仍维持着乘黄之力，直到医疗老师示意可以收回才缓缓松手。白金兽影化作光屑散去，她本人的脸色也露出一丝苍白。

带队老师没有用一句意外含糊过去。他先确认通讯只覆盖校内人员，才沉声解释：“银林地下的教学蚀影都是没有灵魂的空壳，每一具都带着主锚认可的教学印记。刚才那东西本身没有源泉波动，也许是当年清扫这片区域的时候未能扫清的地底魔物。它在那些空壳启动后钻了进去，连同那枚合法印记一起吞了，所以最初的监测仍把它当成课程内容。”

“虽然主锚很快反应了过来，但它与赛蒂娅的归航线纠缠在一起，强行把人拉回去，就等于替它打开通往现世的路。我们只能先封住整座浮岛，再从外面一点点建立不与受损梦锚相连的干净通道。”老师说到这里，神色没有丝毫轻松，“这件事是学校的责任，你们做的很好。学校大概还没告诉你们积分的事情，不过稍后你们就会知道了。”

老师的腕间很快收到主控室发来的确认。赛蒂娅的心象之身已经稳定，破损梦锚需要回到现世后更换，银林浮岛则被暂时封锁，等待源理与天工人员逐层检查。今日的联合实践也不可能继续，主锚开始为所有仍在造梦之地的学生重新建立归航。

遥星直到这时才松开麦克风。维持撤离与三人同调几乎耗尽了她的意识，粉蓝光芒散去后，她腿下一软，干脆坐在一截倒伏银树上：“好歹也是救了人呢，这回就别记我回援朋友的账了吧。”

带队老师看了她半晌，最后只道：“至少接受检查你是逃不掉了。”

“唉——”遥星抬手按住胸口，确认自己的心跳已经恢复成只属于她的节奏，又转头看向影妹，“下次留着点手，那魔核捏爆了会污染源泉的。可能我们这次运气好吧，没见那魔核有什么魔气。”

影妹轻轻的点了点头。然而，在她不注意的地方。一丝黑气似是附着在了她的彩鞭之上，涌动了片刻，便融了进去。一抹诡异的暗红淡淡的浮现出来，却被鞭子本身的红色所遮掩。

雾光坐在赛蒂娅先前躺过的地方上，掌心残留的白金色光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影妹走到她身旁，先看了一眼她肩头尚未愈合的伤痕，才皱眉道：“以我们如今的境界，我尚且不敢强行施展麒麟赐福之技。你倒好，竟敢替人强续生机，未免太过行险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雾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沉默片刻后，才轻轻说道，“可我是乘黄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其中却带着一种属于神兽的骄傲。她稍稍抬起头，继续道：“你或许不知道，乘黄一族与貔貅一族素来亲近。貔貅一族坐拥数不清的天材地宝，族中甚至藏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而我们乘黄最不缺的，恰好便是生机。两族相交多年，救人这种事，向来都是我们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说到这里，雾光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意：“我第一次离族入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出事，回头却告诉族中长辈，我因为害怕伤及自身，所以没敢伸手。那才真是落了乘黄一族的威风。”

“貔貅一族与乘黄一族，竟还有这样的渊源？”影妹微微一怔，貔小貅的身影与乘黄一族交给她的那枚令牌，几乎同时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她先前从未将二者联系起来。可此刻听雾光提及两族旧交，那枚令牌的分量似乎忽然重了几分。

遥星坐在不远处听见这句，抱着麦克风举了举手：“既然已经进入战后总结环节，我也申请一项补给。本小姐目前急需水资源，不接受加演与技术采访。”

一瓶看起来有点虚幻的水很快被医疗老师递到她面前。遥星接过来，先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递水的人，犹豫道：“这个…是能喝的吧？”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郑重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好吧，还是第一次体会水没从我喉咙顺下去的感觉。”

她们并不知道，导师观察室里同样因为方才的事故陷入短暂混乱。这里能够看见现场画面与普通源泉记录，却无法读取只有院长主控席才有权限查看的底层归航数据。于是大多数人都把魔核最后的破碎理解成主锚通道完成前的一次紧急干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三名新生在危险中作出的选择上。

“这位同学使用镇魂源泉对灵魂体的压制远超同境。”短发女子靠在观察台前，将影妹连续击伤怪物的画面放慢。她名为汐月，来自源术学院。她的指尖点了点影妹击破那魔物的画面，语气中不乏认可之意：“虽然境界不高，却有着极为丰富的战斗意识与领袖能力。心性也极为坚韧，是个好苗子。”

屏幕一遍遍的在播放刚才的影像，影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分配位置，并最大程度的发挥刚觉醒没两天的源泉属性，真可谓是天纵奇才。

另一侧，繁花没有参与对最后一击的猜测，他更在意影妹进入造梦之地以前留下的记录。三套主锚设备得到的紫红曲线并不剧烈，其中却有一段极细波动逆着归航方向延伸，像是在她的梦锚为其建立道路之前，便已经有一道旧路铺设在此了。

“所有人的梦锚都在开辟路径，只有她的记录像是在修补旧路。”繁花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中，眉头紧锁着。“可她确实是第一次进入造梦之地的灵魂啊？这一届的新生怎么净出幺蛾子，往年连几个提前觉醒源泉的都没有。”

“会不会是天工们忘了校准？”旁边有人问。

“三套设备同时得到同一结果，误差不会这么整齐。”繁花摇了摇头，目光仍停在那段与现有样本不符的旧路上，“算了，希望这对她并非是坏事吧。有时候，可不是异常越多就越好的。”

言导站在两人身后，一直没有参与争论。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对影妹感兴趣，只在汐月回头时抬了抬眼。汐月嘴角一勾，问道：“若我要跟你抢这好苗子，你不会发火吧？”

“她自有主张。”言导的视线越过屏幕，落在正与雾光说话的少女身上，“不过，也得能教的了她才行。”

汐月捂嘴轻笑，旋即干脆地点开邀请页面：“那我便发涵了。”

言导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请便。”

另一块屏幕上，遥星先前引导学生撤离的画面正在回放。在她的节奏下，这十余名撤离的学生竟然没有因为恐惧而慌乱，避免了踩踏事件以及更多的后果。源理学院的茯笙看了许久，忽然笑道：“她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演出有多优秀。”

“哦？莫非我们从不主动的茯笙导师要破一次例了？”旁边有人笑道。

“能让一群惊慌失措的崽子们变得井然有序，这能力可不弱。”茯笙又调出遥星折返以后维持三人同调的记录，“更难得的是，她知道大范围同调与三人战斗需要完全不同的旋律。谐律源泉本就诞生于战火之中，她显然已经参悟了其中的真谛。”

源术学院的记录栏里，遥星的名字同样被汐月点亮。茯笙瞥了一眼：“你们连舞台上的人也抢？”

“战场好声音，有懂的吗？”汐月笑嘻嘻的回道。

茯笙被这不着调的回答沉默了一息：“这句话最好别让她本人听见。她会当成新歌宣传语，而且很可能当天就写进社团招新海报。”

归航提示很快在所有人腕间亮起。因为课程提前中止，六座浮岛并未像原定那样等到四十五分钟后才消散，而是在主锚确认每一条归航路径安全后依次化作细碎光点。影妹离开前最后看见的，仍是界墙之外那片仿佛正在呼吸的黑色山脉。金白光墙明明横亘其前，她却在天地消散的瞬间隐约觉得，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抬起了头。

下一刻，黑暗重新合拢。她醒来时，归航席上方的灯带正由浅金转回白色，身体重量，心跳，呼吸与指尖触感接连恢复，直到一分钟后，她才从黑暗中摆脱出来。有人睁眼后立刻去摸自己的手脚，也有人坐起得太快，被老师按回去重新适应。遥星仍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声敲了四拍，确认每一拍都能感受到现实触感后才缓缓睁开。

“真是…漫长的表演啊。”她长出一口气，“好在没有让本小姐的造型被弄乱。”

雾光从归航席起身，第一反应是看向实践教室紧闭的隔离门。搬山鹰还守在地面上的综合楼外，她摸了摸腕间已经隐去的梦锚纹路，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不由得无奈的撇了撇嘴。

赛蒂娅被数名老师围在另一侧。她的肉身表面看不出伤势，旧梦锚却已经无法继续使用，一枚全新的银色器物很快送到归航席旁。直到新的归航坐标重新绑定，实践教室里悬着的最后一道红色警示才终于熄灭。她撑着扶手坐起，脸色仍有些苍白，视线却先在人群中慌忙找了一圈：“银林里的人……都回来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低垂许久的猫耳才稍稍抬起，随后又看向影妹三人，小声道：“对不起。我好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影妹看了一眼她刚刚更换的梦锚，摆了摆手：“活下来不叫添麻烦。况且，那东西不知道犯什么病，不杀别人就杀你，原因该由学校去查。又不是你的错，抢着怪自己做什么？”

赛蒂娅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胸前那枚蓝色心形饰物。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影妹看得出她不愿多谈，便没有追问。只是望着那头灰银长发与发间微微垂下的猫耳，她还是莫名想起了昨日院长提过的那只银渐层。无他，她的性格与外貌特征真的太像一只可爱的银渐层了。

酥饼随后亲自走进教室。面对数百名刚从意外中醒来的新生，他已经重新收敛了先前在主控室中的失态，神色恢复了报告厅里那种直接与克制。实践教室内一时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低鸣，他站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似是在斟酌该从何处说起。片刻后，他才终于开口。

“正如你们所见，今天这堂课发生了一件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的意外。”

酥饼稍作停顿，随后继续道：“你们在银林里遇见的并非教学造物，而是一头真正来自魔源界的魔物。它属于魔源界层次最低的生物，也是你们日后进入造梦之地后，最有可能率先遇到的敌人之一。”

“它所拥有的魔源泉，强度大致相当于一名二级源泉者，但力量强弱并不等同于灵智高低。你们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那头魔物并不具备人类那样完整的智慧，行动更多依靠吞噬，攻击与逃生的本能。至于魔源泉是什么，未来你们会在大班课学到的。”

说到这里，酥饼朝教室外看了一眼：“若一定要找个参照，你们可以看看守在楼外的搬山鹰。当然，那小家伙至少听得懂命令，也知道谁是自己人，还是比刚才那头东西聪明不少。”

短暂的安静过后，酥饼继续道：“今日课程提前结束，不计成绩，方向建议仍会照常发放。人在真正慌乱时作出的选择，往往比事先准备好的答案更值得记录。至于擅自折返隔离区的某人，负责安全的导师稍后会单独谈话”

遥星原本还听得十分认真，直到最后一句落下，脸上的神情才骤然僵住。影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顿时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看来学校确实不打算培养只顾热血，不听指挥的莽夫。”

“你没看过小说吗？主角哪个不是喊着友情啊，羁绊啊什么的就冲过去了，然后莫名其妙地赢了？”遥星小声替自己辩解，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底气，“谁知道导师这么不配合剧情。”

她嘴上叹着气，心里倒也没有真正后悔，只是悄悄将手机的亮度调到了最低，仿佛屏幕暗下去以后，负责安全的导师便看不见她已经上线。

课程总结不久便发送到每个人的手机上。没有分数，也没有排名，系统只列出实践中表现出的倾向，值得继续学习的方向，以及几门建议优先选择的基础课。先前因没有名次而松了口气的新生真正打开评语时，神情反倒比看成绩更认真。数字只能告诉人排在第几，这些寥寥数行却直接指出了他们在危险里最先暴露出来的习惯。

影妹的第一建议是源术学院，第二建议则是源理学院。不过，她的评语倒是比别人多了一句。 【具备优秀的镇魂源泉使用水准，能够精准的作出战斗决策。】【战斗意识远超源泉强度，建议优先补足源泉境界。】【建议系统性的学习各类现世常识，并补修造梦之地的通识课程。】

她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她刚来现世才没几天，能自行领悟这些已经算是她天纵奇才了。不过这也多亏了从前哥哥在身旁时的教导，否则她未必能顺利觉醒源泉。

旁边几名学生已经低声交流起来。有位同学意外被推荐去了文脉学院，因为他在慌乱中最先记住的是残墙上不断变化的文字。也有的明明拥有看似适合战斗的源泉，系统却认为他更擅长构造与维护。影妹看了看，不由得感叹道：“看来，觉醒的源泉和自己想做的事还是略有不同的。”

“不然谐律大概会被单独分进音乐学院。”遥星凑过来，把自己的手机展示给影妹与雾光。她的页面上，源理学院与源术学院并列第一，下面同样列着清楚评语。【能够在高压环境下感知群体心绪，组织撤离，并在不抹除个体差异的情况下稳定利用源泉属性。】【对小队节奏与源泉协奏具有出色判断，建议修习公共表达，多人协奏与战场支援基础。】

遥星看了许久，神色越来越复杂：“学校这是要我同时打两份工啊。”

影妹笑着戳了她一下，遥星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我知道学校觉得我更有团队作战的天赋，所以我正在为我的舞台理想提前感到疲惫。”

雾光的首选同样是源术学院，附加方向则多了一项源理学院的界域生灵研究。她的评语比谁都少，却十分精准。【优秀的乘黄家族后人，能完全发挥乘黄源泉的概念。】【擅长攻坚战与保护关键目标，建议加深修习，次选科研生灵类学者方向。】

她只看一遍，便将学院意向暂存为源术。遥星见她动作干脆，忍不住问：“这么快？三日考虑时间才刚开始。”

“要是想做科研，我乘黄族的传承可一点也不比一所学院少。”雾光收起手机，“若搬山鹰知道学校建议我研究它，说不准会甩几个白眼出来。虽然我不知道鸟类灵兽是不是真的有翻白眼这个功能。”

影妹没有立即提交。她刚退出学院页面，手机右上角便接连亮起三道提示，速度快得像发出邀请的人一直等在系统另一端。【源术学院·汐月导师：额外指导面谈邀请】【源理学院·茯笙导师：额外指导面谈邀请】【言导：个人修习方向面谈邀请】

虽然她对前两位导师非常陌生，不过她入学的时候还是有记一下的。作为灵魂类源泉的掌控者，她的记忆力也是出奇的好。

第一封信来自于汐月，影妹大概翻阅了一下，微微沉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汐月。军部如今最强大的镇魂源泉掌控者便是我校的毕业生，而他正巧是我的学生。”

第二封信则有一份超大附件，里面竟存有她被记录的数次异常波动。“我是茯笙导师，是科研类导师。若你也对自身发生的异常感兴趣的话，我们稍后可以在源理学院的图书馆谈一谈。”

第三封信中竟是什么都没说，言导只留下了一句“遵从你内心的选择。”便没有了。

影妹看完，忍不住轻轻挑眉。

遥星的手机也亮了起来，显然是也收到了邀请，不过看她的神色，显然是提不起太多兴趣。

“我收回之前的话。”她把手机转给两人，“学校不是希望我打两份工，是已经分别替我安排好了两场面试与一次批评教育。”

“你可以拒绝前两项。”雾光提醒。

“光听批评教育不利于偶像职业发展。”遥星郑重点头，随后又露出笑容，“这也是对我的认可嘛，别人好些人都没收到邀请呢。”她嘴上说得随意，手指却认真把邀请都标成了待办。影妹看在眼里，没有拆穿。遥星对于舞台与帮助别人都抱着发自内心的愿望，正因为两边都不想敷衍，才会在收到邀请时比面对那头怪物还纠结几分。

实践教室的隔离门终于开启。学生们沿原路进入升降梯，分批回到一层报告厅。等最后一组人从屏幕后方的暗门走出，地底低沉的阵法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雾光刚走出综合楼，搬山鹰便第一个迎了上来。庞大头颅从树下探到她面前，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它又低头闻了闻她腕间已经隐去的梦锚纹路，发出了一声低鸣。作为三级灵兽，它显然是早已去过造梦之地了，对此并不陌生。

遥星站在旁边观察片刻，突然有些不着调的来了一句：“本来想聘请一只动物来配合我演出的，可惜现在已经禁止动物表演了。”

听的此话，影妹与雾光同时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一下她，其实她俩是动物来着。在两只超级神兽面前说这种话，很危险的。

此时阳光仍停在上午，综合楼里还有别的学生抱着教材经过。似乎是在讨论选修课，还有抱怨校园太大的，远处甚至传来社团招新的喇叭声。没有人能从他们这群新生脸上看出，他们刚刚去过一个在现实中不存在坐标的世界，也不会知道那片世界的边界之外，另一个黑暗国度正在虎视眈眈。

“你准备选谁？”雾光突然问道。

“容我三思。”影妹将页面暂时收起，“我想，命运会引导我走向正确地方向吧。”

遥星从另一侧探过头来：“换成我，会先见最会说好听话的那位。”

“所以你准备先去见谁？”

“两位的措辞都很克制。”遥星颇为遗憾，“我决定给他们一次现场发挥的机会。毕竟文字表达不佳，不代表当面夸人也没有天赋。”

三人沿林荫道向宿舍区走去。搬山鹰跟在雾光身侧，遥星则开始认真规划下午究竟先查社团申请还是先看学院课程。道路两旁的新生来来往往，今日之后，他们大概仍会像普通大学生一样上课，选课，抱怨作业。但从此刻开始，她们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学生了，而是肩负重任，以心象之身走入那片星海，为这个美好的世界而拼搏的战士。

走出很远以后，影妹腕间已经消失的梦锚印记忽然又热了一瞬。

极轻的回响从源泉深处传来。那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能够被捕捉的波动，只像那扇看不见的门在她已经离开以后，才慢了整整一拍，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