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影妹·现世篇

第二十一章

在银海中启航

酥饼没有催促。直到最后一枚学生证上的确认光芒熄灭,他才缓缓开口:“下面要说的,才是这所大学需要五个学院的真正原因之一。”

酥饼转身在控制片上轻轻一点。讲台后方那面已经暗下的屏幕无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足以让数人并行的封闭通道。通道尽头并排停着数部没有楼层标识的升降梯,银灰色门面上只亮着一枚与学生证相同的圆形印记。直到此刻,众人才意识到,他们也许就要面临某种重大的抉择了。

遥星低头看了一眼仍被自己捏在手里的薯片袋子:“我现在相信这场说明会的后半段确实不适合对外转述了。普通大学一般不会在报告厅后面藏一排电梯。”

“也可能只是把电梯入口伪装成了报告厅。”影妹道。

“有区别吗?”

在老师引导下,新生们依次穿过通道。数部升降梯同时运转,每一部都足以容纳数十人,门合拢后却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只有门侧的指示一路从地面归零,又变为负数。十余息后,升降梯重新开启,门外是一座宽阔得近乎望不见尽头的地下联合实践教室。银白色金属梁柱向远处延伸,墙壁上嵌着一层又一层巨大的环形结构,许多穿着不同学院制服的老师正在其间来往。脚下偶尔传来低沉震动,仿佛整座大学真正的根系都藏在这片看不见阳光的地方。

然而最先抓住所有人目光的,并不是这间教室本身,而是悬在中央的那座立体沙盘。

无数山脉,河流,城池与荒原被压缩在层层叠叠的光幕之中。沙盘最下方看似只有方圆数丈,可目光一旦落进去,便会生出天地骤然拉远的错觉。一条细小河流在某层光幕里奔腾,水面反光甚至会随云影改变。更高处还有数不清的区域隐在薄雾中,光幕彼此错开又相互嵌套,仿佛有人将许多个世界削成透明的薄片,再依照某种无人知晓的秩序叠在了一起。

其中一些区域泛着平稳的金白色,城池与道路轮廓清晰。另一些区域却被暗红与漆黑侵占,山脉像腐烂的伤口般向外蔓延。两种颜色在少数地方泾渭分明,在更多地方却如彼此撕咬的潮水,时时刻刻都在改写边界。每一层光幕旁还悬着一串影妹从未见过的数字与标识。

【现世控制度】【魔源侵蚀度】【归航节点】【资源变动】

新生们不知不觉在沙盘四周聚拢。影妹的目光沿着沙盘一路向上,直到那些光幕没入地下联合实践教室近百米高的穹顶,也没能看见它真正的尽头。方才五所学院听上去还只是各有侧重的学术方向,如今它们的校徽正分别标在沙盘不同区域,像五种不同方式留下的支点。

“这里展示的并不是现世地图。”酥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教室内极为空旷,他并未刻意提高音量,声音却通过阵法清楚落进每个人耳中,“它名为造梦之地。”

坐在前排的一名男生下意识问:“梦境?”

“不是你睡着以后会做的梦。”酥饼抬手,沙盘最下方随之放大,露出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没有名字,没有功勋,也没有任何关于发现者的记载,只有一行简单日期,“现世二年,人类第一次留下了能够互相印证的进入记录。此后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它是一处真实存在,却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坐标的界域。”

话音落下,沙盘一角浮出几段年代久远的记录。记录里的字迹彼此不同,描写的山川,星空与城池却存在惊人的重合。那些最初进入者来自不同地方,彼此甚至从未见过,却都提到了同一轮悬在海下的残月,以及一座没有门的白色城池。正是这些不可能凭空一致的细节,让后来的人不得不承认,那并非一群源泉者相似的梦。

“所有源泉者都与那里存在某种联系。你们可以借由内心的源泉抵达它,却不能带着现实中的身体直接穿过那扇门。进入之后活动的,是由生命力,灵魂体与源泉共同构成的心象之身。它会受伤,会疲惫,也会受到侵蚀。你的心象之身来自于你的内心,因此,那也是唯一能伤害到你源泉之本源的地方。”

台下的新生闻言,神色顿时紧张起来。酥饼没有故意吓唬他们,也没有把风险轻描淡写过去,只让沙盘切换到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塞。半透明人影在城墙上来往,身旁悬浮着兵器,阵盘与各式造物,城外则是一片被金白光芒照亮的辽阔荒野。

“普通物质无法跨越。车辆,火炮,飞行器与导弹无论在现世拥有多大的威力,只要找不到现实坐标,便无法抵达那里。能够随心象之身显现的,只有源泉本身,以及被天工源泉刻入特殊源纹的造物。这也是为什么一座拥有现代工业与武器的城市,仍然需要一代又一代源泉者走到前面。”

一名新生望着城塞外那些正在移动的暗色轮廓,忍不住问:“我们在和谁打仗?”

沙盘中一片暗红区域随之亮起。那里的山脉仿佛被某种巨物从内部撑裂,裂缝下没有岩浆,只有不断翻涌的黑暗。几座陌生尖塔插在地平线上,塔顶垂下的阴影彼此相连,将周围仅存的光一点点吞没。仅仅只是沙盘投影,那种令人本能排斥的气息仍让最前方几名新生后退了半步。

“魔源界。”酥饼道。

实践教室里一时只剩阵法低沉的运转声。他等众人真正看清那片区域,才继续说道:“你们不必在入学第一日知道这场争夺的全部历史。现在只需记住,造梦之地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每一层都有自己的侵蚀度与控制边界。现世占据的区域可以维持稳定,魔源界占据的区域则会逐渐改写那里的规则,生灵,乃至与之相连的心灵。”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相关消息不向普通社会公开,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无法定位,也无法用常规武器解决,却又真实存在的敌人,一旦缺少必要解释,最先带来的只会是恐慌。你们今日在这里听见这些,意味着从今以后必须对自己知道的东西负责。”

没有人再随意说话。即便是一路上玩笑不断的遥星,也安静望着那片暗红光幕,十指交叉,紧紧的握着。先前仍像普通校园宣传的五所学院,此刻在沙盘下拥有了另一重含义。源术学院的人要守住边界,开拓控制区域,救回受伤的同学或者说战友。天工学院让兵器,阵法与据点得以在那个世界存在。源理学院绘制地图,规划区域,分辨哪些植物能够入药,哪些矿物值得带回研究。文脉学院读取废墟与碑文,在断裂历史里寻找答案。经世学院则维持现世的教育,秩序与人心,让一场不能公开的漫长争夺不至于拖垮他们所保护的生活。

五条道路自沙盘不同方向延伸出去,最终又在一座现世城市的投影上交汇。影妹不知道其他学院是否也是如此,还是这所学院背负的责任更大。

酥饼等众人消化片刻,才把话题带回今日课程:“所以,新生联合实践不是入学淘汰,也不是排名考试。你们在高中学过理论,却几乎没有接受过系统实战与界域训练,学校不会拿尚未教过的东西要求你们。今日只看三件事:你看见了什么,遇到问题时最先想到什么,以及你愿意把自己的源泉用在何处。”

“所有学生仍会进入大班修习基础课程。表现出特殊方向与潜力的人,可能收到导师的额外指导邀请。大班课只能按部就班的给你们教学,想要在脱颖而出,最好表现的优秀一些。”

影妹听到这里,想起昨夜学生证上那一长串陌生课程,忽然觉得最后一句像是专门用来堵住某些人借导师指导逃课的念头。遥星显然也想到了相近的地方,轻声总结道:“也就是说,出类拔萃的奖励是多上课。”

“大学本就是集百家之长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我们神兽家族大多有着完整的传承,却仍要我们出来学习的缘故。”雾光认真道。

“道理我都懂。”遥星叹气。

实践教室另一侧的门依次打开,胸前别着天工学院工作牌的老师推来数排封闭银匣。每只匣盒里都放着一枚指节大小的器物,外形像一枚没有指针的怀表,外壳由黯银色金属制成,中心嵌着近乎透明的晶体。晶体深处悬着一条极细光线,随着持有者靠近而缓慢偏转,仿佛正在寻找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梦锚。”酥饼拿起其中一枚,“现世源泉者进行受控入梦时使用的天工造物。它记录你们来自哪里,也替主锚确认该把你们送去何处,又从何处接回。”

他没有立刻让人领取,而是先展开了一份绑定说明。能够打开并通往造梦之地道路的,始终是源泉本身。即便不借助梦锚,源泉者也能循着内心的源泉自行进入,只是落点会被当时最强烈的心绪,源泉性质与当地侵蚀度共同牵引,同行之人也极难落在一起。而梦锚会把人的意识,灵魂与留在现世的身体固定在同一个归航坐标上,并为这件天工造物提供显现依据。一经绑定,不可转借。

它在绑定时还会保留一份最初的源泉印记。造梦之地的侵蚀并不只针对心象之身。数千年来,现世发现当魔源界的人将侵蚀度升高以后,你踏上源泉之路的愿景可能会被扭曲。它们并不抹去记忆,却可能让你忘了初衷。梦锚会用那份印记反复校准,保护的正是源泉者心中原本选择的道路。

“若一个人的道路已经坚定到了不受外物动摇,自然可以不依赖这种校准。”酥饼环视一圈,“达到那种境界的强者,内心本身就是最牢固的锚。至于刚入学的人,我建议先不要拿自己去验证。”

这些说明让不少人先前被沙盘激起的向往冷静下来。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进入另一个世界”并不是一句只需要热血便能承担的话。也有人把每一条注意事项都录入学生证,反复确认紧急归航的触发条件。

“另外,一定要保护好你们的梦锚。”酥饼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是因为它真的很值钱,虽然也确实造价不菲就是了。而是这梦锚一旦被敌人摧毁,你们的心象之身便无法正确的返回现世了。届时再想回来,便只能设法赶到现世控制的区域,向驻点的天工求助,由他们重新定位你留在现世的躯体。”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所以在荒郊野地,赶回来的路上,千万别被弄死了。”

“既然现世二年便有人进去,那时也有梦锚吗?”人群里忽然有人问。

酥饼看向沙盘最下方那块黑色石碑,淡淡道:“没有。”

刚刚安静下来的实践教室再度泛起低声议论。酥饼抬了抬手,示意安静。“现存最早的数批记录里,进入者不需要任何天工造物。他们只要循着自己的源泉向内,便能准确抵达想去的地方,也总能沿着同一条路回来。后来的人仍旧能够推开那扇门,却不知在何时失去了天然辨路与归航的能力。所以如今的源泉者即使没有梦锚也能进入,只是无法主动建立稳定的落点与归航坐标。”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手中的银色匣盒:“因此,梦锚不是替我们打开了一扇新门,更像是在临时接续一条早已断开的旧路。那条路为何会断,至今仍是源理学院与文脉学院共同追查的问题。你们若选择这两个方向,将来或许也会接触到相关资料。”

直言不讳的一句话,可影妹望着晶体深处微微偏转的光线,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异样。她说不清自己在意的是“旧路”,还是“断开”两个字。那感觉很淡,像隔着厚重墙壁听见一声轻响,尚未来得及分辨,便被负责发放梦锚的老师打断。

“今日使用的是校内教学锚。”那名老师示意众人依次上前,“活动区域处于现世完全控制之下,侵蚀度接近于零。你们的个人梦锚只负责记录与熟悉流程,主锚会监测所有教学标记与归航坐标。若异常超过阈值,它会优先隔离风险,并在确认归航路径安全后中止课程。绑定时不要主动压制源泉,也不要试图改变显现结果。”

新生排成长队。不同源泉接触晶体时,梦锚呈现出的模样也各不相同:有人凝出一簇细小的火苗,明明没有温度,却把晶体照得通红。有人留下几片缓慢旋转的青叶,还有一人的印记只是一条灰扑扑的短线,拿起来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它究竟象征什么。周围时而传出惊叹,更多人则忙着低头端详自己的结果。

轮到雾光时,她将手掌覆上晶体。一缕温润的白金色光芒从指间流入,沿着内部源纹缓缓盘旋,最终凝成一只极小的乘黄之角。那角影只有半寸长,纹理却清晰得如同真实之物,出现的一刻,附近几枚尚未绑定的梦锚都安静了一瞬。

遥星的梦锚则先后闪过粉,蓝与银白三种颜色。几道细光彼此追逐,最后化作一段环绕晶体的五线谱。她把梦锚拿起来晃了晃,晶体深处竟真的传出一声短促和弦。

“很好。”遥星满意地点头,“看来天工们不都是桂堂学长那样的理工直男,还懂得配点音效。”

负责记录的老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提醒她这玩意就是出自桂堂之手,最后还是没有接话。

轮到影妹时,附近几道目光再次落了过来。她没有理会,只把手掌放在晶体上。冰凉的触感沿掌心传来,梦锚起初没有任何反应,负责记录的老师正要查看装置,一点极淡的紫红色忽然从晶体最深处亮起。

那光并不耀眼,甚至比前面许多新生的印记都要微弱。可就在它亮起的那一瞬,影妹只觉心神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细小光芒穿过血肉,源泉与意识,落向灵魂深处某个她从未留意的位置,随即在那里激起了一声极轻的回响。

就像是一扇早已从世间消失的门,在她体内极遥远的地方被人叩了一下。

影妹下意识闭上双眼。梦锚的源纹正沿着源泉向内延伸,可那感觉不像在荒芜处开辟新路,反而像有人拿着一根细针,顺着一处已经愈合太久的伤痕,重新描出它原本的轮廓。那一瞬,她甚至隐约看见一条被黑暗截断的石阶,石阶两端都没入不可触及的远处,唯有中间残存着几枚模糊脚印。

她曾经走过这条道路。

她完全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却清晰得令她指尖微微一颤。梦锚中的紫红光芒随之晃动,雾光立刻向前半步:“你还好吗?”

影妹睁开眼。方才那条石阶已不见踪影,晶体里的光也稳定下来,一道象征着镇魂源泉的纹路在其中栩栩生辉。她感受片刻,确认源泉并无异样,才收回手:“无碍,或许是累到了吧。”

负责记录的天工老师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调出两份主锚数据进行核对。他显然也看见了方才那阵不寻常的波动,却没有在一群新生面前追问,只将记录如实存入终端,并在末尾添上一个待复核标记。

绑定结束后,实践教室后方升起一排半躺式座椅。它们的结构并不神秘,甚至有些像医院里的检查床,每个位置旁都连着生命监测与源泉波动装置,头顶悬着用于紧急唤醒的白色灯带。唯有扶手上与梦锚吻合的凹槽,提醒着众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属于现世。

一名新生盯着那些座椅看了一会儿,迟疑着举手:“老师,以后每次进入造梦之地,都得先找一张这样的椅子?”

“不用。”负责设备的老师摇了摇头,“刚才院长已经说过了。归航席不是门,源泉才是。回到宿舍以后,你们只要能够再次触及内心的源泉,一样可以自行进入。区别在于,脱离主锚阵列以后便无法保证落点,原本同行的人也可能被送往完全不同的地方。真遇到危险,你得学会自己跑路。”

他抬脚轻轻点了点地面,座椅下方随之泛起一圈银光:“这些归航席只是终端,真正昂贵的是埋在这片地下教学区更深处的主锚阵列。这样的设施由天工学院设计,需要长期维持现世与固定坐标之间的联系,目前只有学院,政府以及少数获准部门拥有。它能同时锁定数百枚个人的梦锚,把同一批人的落点约束在一片区域。”

“所以尽管它不能强化你们的源泉之力,但却仍旧意义重大。”老师指了指扶手上的凹槽,“等到哪一天,你们自己的内心比这些阵纹更加牢固,自然可以不再依赖它。但至少今天,你们还没有必要逞强。”

老师先让所有人检查座位编号,又示范了一次如何使用梦锚回到现世。几名方才还满脸期待的新生躺下后明显变得僵硬了许多,手指反复摩挲着梦锚外壳。也有人兴奋得闭不上眼,被负责监测的老师提醒了两次才老实靠好。未知真正来到面前时,人群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起伏,连呼吸声都比平日清楚。

“归航席将在三分钟后启动。”广播从上方响起,“请将个人梦锚嵌入右侧锚槽,保持自然呼吸。不要尝试抵抗意识剥离,也不要主动追逐途中看见的任何影像。若感到强烈不适,请在灯带转为浅金以前举手。”

影妹在自己的位置躺下,把梦锚放入凹槽。雾光就在她左侧,躺下前仍认真检查了一遍固定带。遥星则占了右边的位置,替自己调整两次靠背,又郑重地把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拨好,动作细致得仿佛稍后并非灵魂离体,而是要面对某台会从各个角度拍摄的镜头。

“你在做什么?”影妹偏头问。

“以防心象之身会参考进入前的状态。”遥星答得理所当然,“第一次去另一个世界,总该给它留下一个整齐的初印象。”

“若它参考的是灵魂呢?”

遥星安静了一瞬,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发梢:“那我只能希望自己的灵魂也记得梳头。”

雾光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还没等遥星确认她是不是在笑,头顶灯带便由白色缓缓转为浅金。主锚启动的低鸣从地底深处传来,数百枚梦锚在同一刻亮起,一条条颜色各异的光线自归航席边缘汇向实践教室中央,织成一张庞大而安静的网。

影妹先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一声尚且清楚,第二声便隔得很远,第三声落下时,整间实践教室的声音都像被推到了水面之外。她逐渐失去对手脚的感知,随后连归航席托住身体的触感也一并消失。唯有梦锚化作一根细而坚韧的线,一端系在现世,另一端穿过意识,没入她心口深处。

黑暗从四面合拢。那并非闭上眼时寻常的黑,而是一种没有距离与方向的寂静。许多并不属于她的影像在远处一闪而过。倒悬的灯塔、覆满白花的古道,某座被海水淹没一半的城市。它们像从漫长岁月里漂来的碎片,只要伸手追逐,便可能被带往不知何处。

影妹没有动。广播先前的提醒仍留在意识里,梦锚的牵引也始终稳定。就在她任由自己继续下沉时,那扇门后的回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近,近得仿佛只隔着薄薄一层水面。

下一刻,风从黑暗里吹来,掠过她的长发。

影妹睁开眼,脚下已经变成一片倒映群星的浅海。可当影妹垂下目光时,才发现那些星辰并非水中倒影。更深处,一轮残缺的冷月正静静悬在海面之下,弯曲的轮廓仿佛与众人隔着万丈深渊。脚边的水分明只没过鞋底,那轮月亮却远得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一座庞大城市倒悬在极高处,楼宇与街道垂向海面,像一片随时会坠落的巨大倒影。

更远的地平线上,一道金白色光墙贯穿天地。墙外的黑色山脉静默伏在幽暗里,峰峦每隔许久便极轻地起伏一次,像某种看不见全貌的巨物正在沉睡中呼吸。

这里没有太阳。

可每个人的影子,都越过脚下星海,朝着那片黑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