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之教

第二日清早，影妹是被学生证烫醒的。

最初那点温度还隔着被角，像有人把一只刚倒过热水的杯子搁在床边。等她从半梦半醒间伸手摸过去，卡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柔和白光，温度也恰好停在足以催人起床，又不至于真的烫伤人的程度。影妹按住卡片边缘，心里对中央源泉大学叫醒新生的方式有了一个十分直观的认识。

“呵…和平日子过了没两天，就需要人叫我起床了。”

深色卡面轻轻一颤，数行光字依次浮现。

【新生学院说明会暨联合实践课准备会】【集合时间：上午九时】【集合地点：第一综合楼一层报告厅】【请携带学生证。会议后半程涉及校内保密事项，禁止录音，摄影与对外转述。】

影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束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恰好照亮床尾那只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的行李箱。昨日入学留下的疲惫已经散了大半，桌上却仍堆着地图，课程介绍与宿舍管理手册，提醒她自己确实已经从澈心门走进了一所大学，而不是在某场过分漫长的试炼里临时住了一夜。

她掀开窗帘向外看去。宿舍楼下的道路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有人抱着书匆匆穿过树影，有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挑选早餐，还有几个新生举着校园地图争论教学楼究竟在哪个方向。风从低矮围墙外吹来，带着银杏叶尚未转黄的清涩气息。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大学早晨。

至于一所大学为何会把“禁止对外转述”郑重的写进新生说明，影妹想了想，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到报告厅里。反正学校既然敢写，多半也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不能随便拿到外面说的答案。

门外适时响起两声轻叩。

“醒了吗？”

影妹听出是雾光的声音，随手把学生证别到衣襟内侧，过去开了门。白发少女已经换下昨日那身略显繁复的衣裙，穿了一套方便行动的素白短装，袖口仍压着细细的赤金云纹。她显然起得很早，霜雪般的长发束得一丝不乱，神情也和平日一样端静。若不是她身后的搬山鹰几乎堵住了整条走廊，这幅画面大概还算符合一名优等新生清晨来找同伴上课的模样。

巨鹰正蹲在栏杆旁，庞大的翼尖收得十分克制，却还是占去了过道近半。一名抱着洗漱用品的学生站在它面前，先向左比划，又向右试探，最后发现无论从哪边绕过去都像是在挑战一头三级灵兽的耐心，只好默默转身去走另一侧楼梯。搬山鹰目送他离开，金色鹰瞳里竟透出几分守序者维护交通的严肃。

“它也去么？”影妹靠在门边问。

“通知上没有写随行灵兽能否参加。”雾光回头看了它一眼，笑嘻嘻道：“先带上它再说。”

搬山鹰低低鸣了一声，显然认可这番解释。影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有大学新生钻规则空子的精神。”

雾光没听出她是在夸还是在损，只当作了认同。等影妹简单收拾好，两人一鹰便一同向楼下走去。晨间的宿舍楼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沿路不时有人给搬山鹰让开位置，也有人隔着安全距离悄悄举起手机，想了想通知上的保密条款，又迟疑着放了下去。搬山鹰对此一概不理，只把步子放得很慢，免得宽大的羽翼碰到任何人。

走出宿舍楼后，雾光才说起昨夜送回族中的消息。她那枚从澈心门带出的古令涉及家族旧事，传讯送回去不过半个时辰，几位长辈便先后给了回复。可那些回复看似谨慎，合起来却只说清了一件事：族里确实有人认出了古令上的部分纹路，却没有人愿意隔着传讯将知道的东西说明白。

“他们只让我暂时留在学校，不要独自追查。”雾光的目光落在前方铺满晨光的道路上，“还说等族中整理过旧档，会派人亲自来见我。”

“听上去像是知道些什么。”影妹道。

“也可能只是知道得不够多，所以不愿先下结论。”雾光沉默了少许，神情并未因此显得焦躁。她族中的长老无不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既然这么说，就必然有他们的道理。“不过至少，他们没有让我立刻回去。这说明那枚古令的事还不急。”

她说到这里，脚步略微慢了半拍，侧头看向影妹：“关于你的事，我也没有写进传讯。”

影妹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第五层与哥哥留在澈心门中的两道传承，任何一样流出去，都足够招来远超一名新生能够承受的目光。那不是藏着掖着便显得小气的普通收获，而是一位顶尖强者在巅峰时创下的技法。若让人知道它如今落在一个刚入源初境的少女手中，盯上她的人绝不会只想过来问一句能不能借阅。

“多谢。”影妹认真道。

“无妨，你既不说，我又怎会讨人嫌。”雾光回答得很自然。她出身大家族，比大多数同龄人更清楚一份足以打破常理的传承会引来什么，“更何况，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影妹笑了笑，抬手挡住从树叶缝隙间落下的一点阳光：“所以目前这样最好。大家只当我没能接住最后一击，至多觉得我在澈心门里走得远了些。”

“走到第四层已经不能叫‘远了些’吧。”

“那就远了很多些。”

搬山鹰跟在两人身后低鸣一声，像是对这种敷衍的计量方式颇不赞同。影妹回头看了它一眼，觉得这头鹰在某些时候比雾光更像一位严谨的家族长辈。

第一综合楼离宿舍区不远，中间隔着一片种满银杏的广场。三人刚绕过花坛，前方便忽然传来一串格外整齐的招呼声。

“影妹同学，早上好！”

声音不算响，却胜在齐整，惊得旁边几只停在草坪上的白鸟同时扑棱着飞起。影妹抬起头，先看见几枚在晨光里轻轻闪动的粉蓝色星点，随后才看清被一群同届新生簇拥在中间的遥星。

少女今日没有带昨日那几只鼓鼓囊囊的资料袋，只把麦克风状的源泉造物挂在腰间。浅粉与天蓝相间的外套松松披在肩上，银白短发被两枚交叉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发梢随着步子一翘一翘。她刚才分明只抬手打了一次招呼，周围的人却像事先排练过似的跟得分毫不差。遥星回头看了看他们，漂亮的异色眼眸里浮起一丝沉痛，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不太妙的未来。

“我本来只教了大家一句普通的早安。”她走到影妹面前，郑重其事地解释，“目前看来，我的社团距离形成奇怪的组织文化，只差一个正式名称。”

“你已经招到人了？”影妹问。

“不算招募，需要帮助的同学几枚罢了。”遥星稍稍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他们里有两个人找不到综合楼，一个人担心迟到，还有一个单纯觉得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不容易错。作为一名未来可能需要面对观众的人，我认为在别人需要时提供一点方向指引，是很合理的形象经营。”

后方立刻有人小声补充：“你刚才也走反过一次。”

遥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若无其事地接着道：“可见一个临时团体需要不同岗位，尤其需要一位敢于指出领路人方向错误的成员。你看，我们已经在实践团队协作了。”

影妹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麦克风上。比起昨日偶然浮现的几缕光环，今日这源泉造物显得格外安静，表面甚至没有一丝源泉之力流动。可遥星身边每个人的脚步依旧隐约合着某种相近的拍子，使得每个人都在自己应在的位置。

万律相谐，弦音无争。

昨夜隔着纸面读来，那八个字难免显得有些玄。可此刻望着这群来路各异的新生，他们却又能在遥星身边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影妹倒是对谐律源泉的能力有了点新的认识。

“怎么了？”遥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抬手护住腰间的麦克风，“你已经看它很久了。先说明，这是源泉造物，不是校园纪念品。”

“我只是在想，今日你可将迷路的学生带往正确的地方，他日也可引迷途的源泉者走出迷雾。”影妹道。

遥星微微一怔，露出了一个爱抖露标准的笑容：“谢谢，这是我今日收到的第一条职业规划建议。虽然听起来和成为偶像好像没什么关系，但至少是一位稀有宝可梦对我的高度认可。”

一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报告厅门外。搬山鹰最终还是被拦了下来。负责核验身份的老师解释得很客气，今日发放的器物只与学生本人绑定，尚未登记过的随行生命无法一同进入。搬山鹰听完，将目光从老师移到雾光身上，又从雾光移回老师身上，神情比昨日守在面谈室门口时还要严肃。

雾光抬手抚了抚它颈侧的羽毛：“只是一堂课，我很快就回来。”

巨鹰仍旧盯着那名老师，直到对方主动补充教学区有充足的保护，不会让新生面临什么危险时，它才缓缓低下头，用喙尖轻轻碰了一下雾光的肩。那动作很轻，像是替她整理衣角，也像一个不太放心的长辈终于勉强同意孩子独自进教室。随后，它走到楼外一株银杏树下伏下，宽阔羽翼收拢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门口几张登记表哗哗作响。

报告厅内已经坐了大半新生。这里与普通大学的阶梯教室没有太大差别，浅色桌面，折叠座椅，前方是一整面尚未点亮的屏幕。可仔细看去，墙角与地面接缝间都藏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几名新生刚进门便盯着那些纹路研究，连寻找座位都慢了下来。

遥星在影妹与雾光旁边坐下，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了三包薯片，一人塞了一袋：“据说今日要讲的事无比重要，我估摸着会很漫长。一起整点我最爱的黄瓜味乐事薯片，总比无聊的吃手手要好吧。”

影妹与雾光皆是失笑，以她们如今的境界，想在吃薯片时不弄出响动还是轻而易举的。

“有心了。”

影妹接过薯片时，隔着几排座位偶然看见了昨日桂堂在澈心门前提过的王尾音。少年穿得并不张扬，正弯腰替身旁同学捡起一支滚到过道里的笔。他眉眼清澈，接过道谢时笑得有些腼腆，怎么看都有几分天真无邪，很难让人立刻把他同王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以及那个压在他肩上的庞大家族联系起来。影妹只多看了一眼，王尾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循着视线望来，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便重新坐好。

九时整，报告厅前方的灯光暗了下来。厅内零散的说话声迅速压低，酥饼从侧门走上讲台。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手里只拿了一枚薄薄的控制片，没有准备讲稿，更没有那些专为新生设计的冗长欢迎词。等最后一排也安静下来，他开口便直接说明了今日的第一件事。

“中央源泉大学共有五个学院。你们接下来接受的通识教育完全相同，学院归属决定的，是此后主要的修习方向，而不是谁比谁更高一等。”

随着他的话音，身后的屏幕依次亮起五枚校徽。它们的颜色与纹路各不相同，却都以中央源泉大学的圆形印记为底，显然从一开始便不是五套彼此割裂的体系。

酥饼先点亮最左侧那一枚：“源术学院，主战之院。攻杀，防护，侦察，治疗，增幅与指挥之能，皆在其中。欲入此院，当清楚你为何而战。”

台下不少新生下意识坐直了些。源术学院显然是最接近大多数人想象中一名源泉者的地方，昨日在澈心门外便有不少人讨论过其中的课程。可也有人听见“治疗”与“指挥”后露出意外神色，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主战并不等于所有人都要站在最前面。

第二枚校徽随之亮起。“天工学院，肆意挥洒创意之院，研究如何以天工源泉创造万物。兵器，法宝，阵法，药物，建筑与大型工程，都由他们负责。你们昨日见到的澈心门，校内大部分防护设施，以及稍后会拿到的东西，都有天工源泉者参与。”

后排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有人显然早已冲着天工学院而来，报课页面刚开放便迫不及待地记下了名称。也有人盯着澈心门三个字看了很久，寻思着自己究竟要学多少年，才有可能造出一件把无数新生折腾得够呛的东西。

“源理学院，研究源泉与特殊界域的规律。”酥饼点向第三枚校徽，屏幕上随之展开层层叠叠的谱系图与陌生地图，“你们以后会在这里接触界域沙盘，地图测绘，侵蚀变化，以及各类特殊资源与奇妙的生灵。”

第四枚校徽上是一段铺开的古老卷纹。“文脉学院，负责历史，考古，语言，哲学与文明遗存。许多力量不会主动告诉后来者自己来自何处，许多遗迹也不会按照现代人的习惯留下说明。这里的导师与学员替我们辨认它们留下的痕迹，也替今日的人记住那些已经没有机会亲口讲述的过去。”

最后亮起的是经世学院。“经世学院处理源泉与现实社会之间的关系。教育，传播，艺术，公共服务，农业与环境，都可以成为一种源泉改变生活的方式。不是每一种力量都必须走上战场，也不是离战场越远便越不重要。现世之所以仍能维持普通人的日常，靠的从不只是一群擅长战斗的人。”

五枚校徽并没有在介绍结束后各自分开，反而向中央移动，最后连成了一张彼此交叠的图。源术与天工之间共享兵器与阵法，源理与文脉共同指向一片模糊的古代遗迹，经世的线条则从每一所学院旁经过，最后回到现实城市的轮廓。

“学院不是替源泉贴标签。”酥饼让那张图停在屏幕中央，“相同的源泉可以走向不同的方向。比如治疗类源泉可以进入源术，也可以进入经世。有些艺术类的源泉可以进入经世，却也可以用于战场。罕见源泉与复合方向，可以申请跨学院修习。学校给你们三日考虑时间，今日的联合实践结束后，系统也会根据表现给出建议，但那只是建议，不替任何人做决定。”

遥星若有所思地看着经世学院与源术学院交叠的部分，几秒后压低声音：“学校连我未来要同时打两份工都预判到了。”

“也可能是让你选一个。”影妹道。

“那不行，实现梦想和帮助别人都很重要。”遥星说得轻快，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玩笑。她很快又叹了口气，“当然，理想重要，合理的休息时间也很重要。希望学校在课程设计上尊重这一点。”

雾光看了一眼刚刚开放的课程目录：“难说。”

三人还没来得及继续研究，酥饼已经抬手关掉屏幕。报告厅四周随之响起一阵轻微的机械声，先前藏在墙角与地面接缝间的银色纹路同时亮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光幕沿墙面合拢，将厅内的声音与电子信号一并隔绝。学生证也在每个人身前浮现，先前通知上的保密条款重新展开，最下方多出了一枚确认按钮。

刚才还因学院选择而热闹的报告厅迅速安静下来。有人反复读了两遍条款，有人下意识去看老师的神色，也有人手指停在按钮上方，显然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接下来听见的东西，也许会把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大学印象彻底推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