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影妹·现世篇
第七章
雾中的乘黄
黑暗浓稠如墨,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仿佛要将两人彻底吞没。影妹单手虚握,掌心光华流转,一只赤金色的铃铛悬浮而起。随着源泉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铃身上的朱雀神纹接连亮起,炽烈的赤炎喷涌而出,在二人周围撑开了一层方圆数丈的火焰屏障。此物正是她的兄长当年继位之时赐予她的彩铃,乃是纪念朱雀一族与麒麟一族携手抵抗外敌的信物。
叮铃——
清脆铃音沿着迷宫通道远远传开,火焰随之剧烈升腾,将不断逼近的黑暗强行驱退。可那片黑暗却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始终盘踞在光罩之外。每当黑潮翻涌而来,火焰屏障便会向内凹陷,表面泛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连带着影妹掌中的彩铃也会轻轻震颤。
影妹神色不变,体内的源泉之力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这片黑暗并不只是遮蔽视线,其中还蕴含着一股极为诡异的侵蚀之力。若非她催动彩铃,将其隔绝在外,一旦让那些黑暗沾染身体,恐怕连神魂都会受到影响。
二人在迷宫中一路疾行,一堵堵漆黑石墙不断从身旁飞掠而过。那些石墙高耸得看不见顶端,表面布满暗红色的古老纹路。每当二人经过岔路,这些纹路便会悄然亮起,紧接着,身后的道路便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重新闭合。
就这样走了许久,忽然间,一阵密集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数十只形似蝙蝠的漆黑生物从石墙缝隙中钻出,径直穿过翻涌的黑潮,朝着火焰罩中的二人扑杀而来。
雾光眼神微凝,双指并拢,朝前方轻轻一点。数道乳白色流光自其指尖暴射而出,瞬间洞穿了冲在最前方的几只怪物。与此同时,她衣袖一挥,剩余流光在半空中骤然分散,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白色光网,将迎面扑来的漆黑生物尽数笼罩其中。
伴随着一阵尖锐嘶鸣,那些怪物顿时被切割的凋零破碎,化作漫天漆黑光点,被周围的黑暗重新吞没。
“这迷宫里的空间有问题。”
雾光收回手掌,身形略微落后影妹半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消失的来路,眉头紧紧皱起,脸上也不免多出了几分焦急之色。
“我们进入迷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路上几乎没有停留。以我们的速度,即便被拖慢了些许脚步,但也绝不可能还在外围打转。可远处那方石台不仅没有靠近,看上去反而比先前更远了。”
影妹抬眼望去,只见黑暗尽头依旧悬着一点微弱的光芒。那光芒看似并不遥远,甚至隐约可以分辨出石台的大致轮廓,可无论二人如何加快速度,双方之间的距离都始终没有发生变化。
“这座迷宫应当将内部空间分割成了无数层。我们看似一直朝着石台前进,实际上每穿过一条通道,都可能被阵法转移到另一片空间。若是找不到其中的规律,即便在这里飞上几日,也未必能够真正接近它。”
说话间,又一阵黑潮自两侧石墙间涌来。赤红光罩受到冲击,边缘的火焰顿时黯淡了几分。影妹五指微微收紧,掌心彩铃再度响起朱雀长唳之声,这才将几乎贴到二人身前的黑暗重新逼退。
雾光微微侧目,望着影妹逐渐加重的呼吸,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只赤金铃铛上。
“你…还行吗?”
“我的字典里没有不行。”
影妹虽嘴上如此说着,可眼中却掠过一丝担忧。自踏入迷宫以来,她便一直在维持这层火焰屏障,片刻都不曾停歇。抵挡黑暗的每一次冲击,消耗的都是她体内本就算不上充盈的源泉之力。
她与雾光虽然都已成功觉醒源泉,但境界依旧停留在源初之境。正常情况下,源泉者在明悟自身道路,完成源泉觉醒之后,便会顺势踏入一级源泉。可她们二人的情况却颇为特殊,前者的感悟来自另一个位面,直到昨日才将原有力量改换为现世的源泉体系。后者则凭借乘黄一族的血脉传承,继承了家族的源泉。
凭借远超常人的眼界,战斗经验与神兽血脉,二人的确拥有越级而战的能力。若是论正面厮杀,寻常一级源泉者未必能够在她们手中讨到半点便宜。可她们终究还没有真正跨过一级源泉的门槛,体内的源泉之力并不充裕,自然也就无法久持。
二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险,因此没有继续盲目赶路。影妹逐渐将速度放缓,目光扫过两侧高耸的石墙,试图从其上刻印的阵纹中找出一丝规律。又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再次传来密集的振翅声。十余只蝙蝠样貌的怪物自头顶俯冲而下,雾光正欲出手,影妹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拦在了她的身前。
“等等。”
雾光动作一顿,数道已经凝聚成形的白色流光悬停在指间。
“怎么了?”
影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先前那些怪物消散的位置。方才被雾光斩杀的黑色生物虽然已经崩碎,其化作的光点却没有完全没入周围的黑暗,而是被石墙上的阵纹一点点牵引,沿着某种固定的方向缓慢流淌。
那些光点极为细小,若非影妹特别留意,几乎不可能留心到它们最终去往了何方。这些蕴含了力量的光点顺着石墙一路游走,抵达一处岔路后,竟没有朝远处石台所在的方向汇聚,反而尽数没入了左侧那条幽暗狭长的甬道。
“原来如此。”
雾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很快也发现了其中的异常。她抬眼看了一下正前方那点微弱的光芒,又看向黑色光点消失的左侧岔路,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你怀疑我们看到的石台是假的?”
“至少我们就这样追着它跑是到不了的。”影妹缓缓点头,目光在四周的阵纹上扫过,“无论我们如何改变方向,那点光始终出现在正前方。若是你来布阵,岂会把通关之物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谈话间,又是一群怪物自黑暗中冲出。雾光指尖轻弹,悬停在身前的白色流光顿时激射而出。不过眨眼之间,那些怪物便被尽数洞穿,化为漫天光点。影妹心中微动,掌心铃铛轻轻一振。赤红火焰从光罩边缘探出,将一缕印记留在了上面。
两人凝神望去,只见那些黑色光点稍稍停滞之后,果然再次受到石墙阵纹的牵引,沿着与先前完全相同的方向流入了左侧岔路。
“那信物会骗人,可维持这座阵法运转的力量不会。”影妹唇角微微扬起,眼中终于多出了一抹了然之色,“这些东西本就是由阵法的力量凝聚而成,消散之后,力量自然要重新回到阵法核心。信物所在之处,极有可能便是整座迷宫的核心。”
雾光闻言,也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脸上从容了许多。她看了一眼那条深不见底的左侧岔路,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早知道这些东西死后还能为我们带路,刚才就不该一顿乱杀。浪费我源力不说,也省得白走这么久。”
“啧,你若少说几句话,说不定还能节省一些源力。”
雾光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也不再出声。二人沿着黑色光点消失的方向一路前行,每逢岔路口,便由雾光击杀几只怪物。这方法果然奏效,随着二人持续的推进,那信物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可随着她们逐渐接近阵法核心,沿途出现的怪物也开始变得愈发难缠。这阵法仿佛有智慧一般,冲出的怪物不再任由雾光斩杀,而是悍不畏死的直接自爆而去。如此一来,不仅情急之下,雾光被那自爆波及了数次,而且她们也无法再得知正确的方向了。
二人思考片刻,决定停留在原地,等待下一批怪物出现。如此反复数次,影妹体内的源泉之力消耗得越发严重,原本能够笼罩周围数丈的火焰罩,也逐渐缩小到不足丈许。
黑暗如潮水般挤压而来,二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雾光能够清楚地听见影妹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能看见她握住彩铃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雾光望着翻涌的黑雾,眉间浮现出一抹凝重,“若是每次都等下一批怪物出现,你的源力支撑不到我们找到石台。”
“我知道。”
影妹凝视着前方,打断道。她的脑海急速转动,思考着破局之策。
“我们之所以无法阻拦那怪物的自爆,是因为它们与阵法密切相连,可若是我有方法切断它们的连接呢?”影妹双眼微微一眯,一股无形的神魂之力骤然从眉心扩散开来。
那是镇魂源泉之力!
那几只怪物的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原本已经开始膨胀的身躯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不待影妹提醒,雪白流光瞬间从雾光袖中掠出,而后狠狠的贯穿了那些怪物的头颅。那些黑色生物在镇魂源泉的压制下不能动弹分毫,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黑暗力量。
见状,影妹立即催动铃铛,将那黑雾尽数焚去,显露出其中的黑色光点。而这一次,由于积攒的数量太多,它们竟是齐齐的朝着右侧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墙汇聚而去。
雾光望着那面没有任何通道的石墙,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抬手凝聚出一道白色光刃,猛然斩落,石墙表面顿时泛起一圈涟漪,随后竟如水面般缓缓分开,显露出隐藏在后方的狭窄通道。
眼见生路已显,二人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同时暴掠而出。不知穿过了多少条通道,前方的地势忽然变得开阔起来。沿途不断袭来的怪物渐渐变得稀少,最后更是彻底消失不见。可这种反常的寂静并未令二人放松,反倒让笼罩在周围的压迫感愈发浓重。
一面高达百丈的漆黑石墙矗立在二人前方,将唯一的道路彻底封死。无数暗红色阵纹深深铭刻在墙体之上,彼此勾连交错,组成了一幅诡异而又庞大的图案。那些纹路古老得仿佛已经存在了千万载,任凭岁月冲刷,也未能磨去分毫。
先前被阵法回收的黑暗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地涌入墙体。每吸收一股力量,那石墙便会缓缓起伏一次,犹如某种沉睡在黑暗中的庞大生灵,正在吐纳呼吸。
彩铃散发出的赤红火光映照在影妹脸上,将她本就有些苍白的面容衬得更加难看。连续维持火焰屏障,对她造成的消耗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严重,可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她便越不能有半分松懈。
黑暗石墙之后,一股属于信物的波动正若隐若现。虽然有阵法阻隔,那种感应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那信物…必然在这堵石墙之后。”
雾光微微颔首,白色光芒沿着她的手臂迅速汇聚,最终在掌心凝成一团耀眼光华。正当她准备出手之时,整座迷宫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仿佛是察觉到了威胁,那石墙上的所有阵纹忽然同时亮起。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同滔天巨浪,对着二人狠狠压下。
黑潮重重撞在火焰屏障之上,原本便已十分黯淡的赤炎顿时剧烈摇晃。影妹闷哼一声,脚下石砖寸寸开裂,身体也在那股恐怖压力下猛然一沉。
感受着体内所剩无几的源泉力量,影妹偏过头去,望着那同样在竭尽全力抵挡黑潮的雾光。就在此时,雾光也恰好转过脸来,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火光中碰到了一起。
要相信她吗?
这个念头从影妹心中一闪而过。若她将剩余力量全部用于抵挡阵法,破墙和取得信物的事情便只能交给雾光。一旦对方拿到信物后选择独自离开,力竭的她将再无脱身的可能。
可回想二人从素不相识,到一路并肩闯至此地,影妹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她也不相信这澈心门会让心性卑劣之人通过此地。
“我体内所剩源力不多了,等下我来压制这大阵。你无需再分心抵抗它,只要全力将其破了即可,能做到么?”
雾光深深地看了影妹一眼,正好看见一缕鲜血从影妹唇角缓缓溢出。她的眼神有些动容,也情知唯有此举才可破局。否则此消彼长,她二人必被困死于此地。
“相信我!”
话音落下,雾光不再迟疑,双手在身前迅速结印。浓郁的白色源力自她体内升腾而起,在身后凝聚成一尊庞大的乘黄虚影。伴随着一声悠远清鸣,乘黄背上的双角顿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雾光脚步一错,身形贴着地面暴掠而出。而后仿佛是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的靠在了那石墙之上。
整座石墙猛的一颤,无数细密裂纹朝着四面八方飞速蔓延。可墙上的阵纹同样爆发出幽暗光芒,疯狂修复着那些刚刚出现的裂痕。
与此同时,周围黑潮的冲击变得愈发猛烈。影妹周身的火焰被压缩到仅剩薄薄一层,几缕波动甚至穿透屏障,在她的手臂上留下数道细长伤痕。伤口之中没有鲜血流出,反倒附着着一层阴冷黑气。那黑气犹如跗骨之蛆,沿着经脉不断向内侵蚀。
影妹脸色微变,麒麟之炎立即席卷而过,不断的将那黑气灼烧而去。可在源力本就所剩无几的情况下,无疑是雪上加霜。
雾光察觉到身后的变化,眼神愈发凌厉。她忽然仰天长啸,啸若惊雷。一道嘹亮长啸响彻迷宫,啸声犹如惊雷滚滚,竟短暂压过了周围黑潮奔涌的轰鸣。耀眼白光自雾光体内爆发开来,将附近的黑暗映照得一片雪亮。
她的身形在白光中迅速发生变化,不过数息之间,一尊足有数十丈庞大的乘黄真身便降临在这片天地之间。雪白毛发犹如绸缎般随风起伏,飘逸的长尾在身后舒展开来,背上的两只玉角则缭绕着近乎凝成实质的白色源力。那双浅红色兽瞳凝视着不断愈合的石墙,其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雾光四足踏地,庞大身躯骤然压低。她的前爪重重落下,将下方石砖踏得粉碎,腰身则在这一刻猛然拧转。整个身体带着无可披靡的威势,对着石墙悍然靠去。
“白玉撼山!”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遍整座迷宫,脚下大地也随之剧烈震颤。石墙上的阵纹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原本正在迅速愈合的裂缝骤然扩大,最终贯穿了整面墙体。
下一刻,高达百丈的漆黑石墙轰然爆裂。无数碎石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尚未落地便被狂暴的源泉余波碾成齑粉。那石墙后的景象,也终于显露在二人眼前。
那是一片不过数十丈大小的空旷区域,与外面的迷宫相比,安静得近乎诡异。所有黑暗都停留在边缘,不再继续向内蔓延。空地中央,一方低矮石台静静矗立,其上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古老信物。
“咳…咳咳。”
雾光的体型在此时飞速的缩小,不过数息时间,便再度化为窈窕女子的身形,踉跄着落在影妹身前。
她抬手掩住唇角,接连咳嗽了几声,另一只手却已经朝影妹摆了摆,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雾光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后的乘黄虚影也随之消散。影妹的面上扯起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火罩顿时爆裂而去。她微微一晃,便要摔倒。好在雾光手疾眼快的将其一把扶住。她笑着摇了摇头,起身一同缓步走入石墙后的空间。
四周没有怪物,也感受不到其他力量波动。那枚信物静静悬浮在石台上方,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古旧的暗金色泽,边缘遍布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其表面没有文字,只有数道看不出含义的残缺纹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特殊之处。
雾光绕着石台观察片刻,忍不住轻声说道:“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结果这东西看起来倒是普通得很。”
“为了这该死的信物,真是…”
影妹顿了顿,没在说下去。
雾光沉默了一下,忽然侧目看向影妹,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规则是你说的,也是你干掉的石墙,自然由你来。”影妹笑了笑。
“信物可只有一件。”雾光眼中重新浮现出几分笑意,“姐姐就不怕我拿到以后,直接将你丢在这里?”
影妹瞥了她一眼:“你若真有这种打算,现在问出来做什么?”
雾光微微一怔,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不再犹豫,转身面向石台,伸手将那枚暗金色信物紧紧的握在手里。
就在她触碰到信物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骤然从石台中爆发开来。翻涌的黑暗停在半空,近在眼前的影妹也如同木雕一般,静止不动。雾光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刚欲松开信物,一阵强烈的恍惚感便已席卷了她的意识。
待她重新回过神来,周围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石台依旧在她面前,那枚暗金色信物也依然被她握在掌心,可原本站在身侧的影妹却已经不见踪影。先前被火焰照亮的空地重新被黑暗笼罩,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虚无。
“影奶茶?”
雾光心中一惊,立即出声呼喊,回应她的却只有一阵渐渐远去的回音。她放开感知,试图从黑暗中捕捉影妹的气息,可无论是源泉波动还是血脉感应,都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个人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信物忽然散发出柔和光芒。浓郁的空间之力在她面前迅速汇聚,不过数息之间,便化作一扇通体洁白的门户。
门户之后光华流转,隐约可以感受到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毫无疑问,只要踏过这扇门,她便能够离开第二层,继续前往澈心门更深处。
雾光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迈步。她回头望向身后,那里只有不断翻涌的黑暗,看不见来时的迷宫,更看不见那道本应与她一同前行的身影。
眼前的门户正在逐渐稳定,只要向前走出几步,她便能抓住这份唾手可得的机会。反观身后的黑暗,不仅无法辨认方向,就连影妹是否还在其中都无法确定。若是回头,极有可能什么都找不到,甚至将自己一同葬送在这里。
是回头寻她,面对那未知的黑暗。还是抛下她,独自踏上已经显现的前路?
雾光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信物,手掌微微紧握。短暂的沉默后,她终究还是迈开脚步,朝着那扇洁白门户走去。
随着她逐渐靠近,门户内部的空间波动也变得愈发清晰,一股柔和力量从中涌出,将她笼罩其中,仿佛在欢迎她的到来。
清晰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天地之间,每走出一步,那扇门户便明亮一分,身后的黑暗也随之变得更加遥远。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那片洁白光芒,雾光心中便越发感觉不到半分通过考验的喜悦。
就在门户近在咫尺之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雾光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浅红色眼眸中的迟疑已经尽数消失。她猛然转过身,重新望向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幽暗。
且不说她并非是这样的人,眼下只是一道考验罢了。若是日后面临真正的生死危难,她是否也要像今日一样抛下同伴,独自逃生?若事不成,无非失去一些学校所给予的奖励罢了。按照规则,只要能通过第一层,便算是正式的学员了。
“我可不是这种人啊…”
雾光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那枚暗金色信物握紧。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背对门户,迈步走入黑暗之中。
洁白光芒从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门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选择,原本稳定的空间波动顿时变得紊乱起来,就连边缘也开始一点点消散。但雾光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走向那片无法感知到尽头的幽暗。
这片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一旦陷入其中,便是会失去时间的概念。也许一日,也许一年。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体内的源力也渐渐干枯。
“唉…”雾光终于瘫坐在地上,周遭的黑暗顿时袭来,渐渐的将她淹没。
“希望你能替我…去看看那无人通过的第五层吧。”雾光缓缓闭上双眼,任凭黑暗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吞没。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之际,一道赤红流光骤然刺破了这片幽暗。那赤红光芒自极远处暴掠而来,沿途所过之处,浓稠黑暗如同遇见烈阳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雾光只觉身体一轻,紧接着便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火红的麒麟之炎轰然席卷,将已经蔓延到她胸前的黑暗尽数焚烧而去。
雾光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微微一笑。
咔嚓。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从天地间响起。
紧接着,二人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飞速蔓延,不过数息之间,整片天地便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般轰然崩塌。极远处,那去往下一层的门户顿时爆开,化为了漫天光点。
短暂的恍惚过后,二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们依旧站在那方低矮石台前,彼此之间不过半步之遥。雾光仍握着那枚暗金色信物,另一只手拉着影妹。周围的一切都维持着变化之前的模样,仿佛方才经历的种种,不过发生在一念之间。
雾光缓缓松开手掌。那枚暗金色信物并未坠落,而是自行悬浮到了半空之中。其表面原本残缺不全的纹路接连亮起,一股温和而古老的力量随之扩散开来。
无数的暗金光点自那信物中飘散而出,不断地融入二人体内。经脉中的刺痛迅速消退,近乎枯竭的源泉之力也在这股力量滋养下缓慢恢复。
待最后一点光芒散去,那枚信物也彻底消失不见。石台后方,浓郁的空间之力缓缓汇聚,最终凝成了一扇古朴的门户。
“我们好像赌对了。”雾光望着眼前的门户,笑意中既有庆幸,也有如释重负。影妹同样轻轻一笑,反手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掌。
“合作愉快。”
古朴门户缓缓开启,两股截然不同的空间之力分别落在二人身上。雾光能够感觉到,若是踏过此门,接下来的考验又将会是自行面对。
雾光仰头打量着那扇门户,忽然轻笑一声:“你就这么信得过我?若方才我真的独自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影妹没有立即回答。
她凝视着门户中流转的光芒,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许多早已沉入岁月深处的画面重新涌上心头,其中有冰冷的雨水,昏暗的山洞,也有…他。
半晌,她才轻声问道:“你愿意听一个故事么?”
雾光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许多年前,有一个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从未见过父母的小女孩。她生活在一个没有现代科技,也没有完善法度的世界。那里信奉强者为尊,弱者的性命,很多时候还不如一件珍贵的宝物。”
“偏偏那个女孩并非普通人。她是一只尚未长成的麒麟。”
影妹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自嘲。
“一只年幼,无依无靠,又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麒麟。在那样的世界里,就像一座会行走的宝藏。她的血肉,骨骼乃至体内的血脉,对某些人而言都是足以令人疯狂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只记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追在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被逼进一处山谷,再也没有力气逃下去了。”
雾光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听着。影妹的声音始终十分平静,仿佛讲述的是别人的经历,可她越是如此,便越能令人感受到那份被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沉重。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时,一个自称叫影子的人忽然出现,替她击退了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可她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那人走到她面前,想要查看她的伤势,她却像一只应激的小兽般扑上去,在他的手臂上抓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影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唇角不自觉地多出了一抹柔和笑意。
后来,尽管与他聚少离多。她却深深的仰慕着这个被她称呼为“哥哥”的人,如此一晃不知多少岁月过去。她逐渐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正义的人,一个能为他人带来欢乐与笑容的人,一个想要守护所珍爱的一切之人。他告诉自己,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畏惧自己。在他的言传身教之下,她终于懂得了信任,也学会了相信他人。
影妹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雾光。
“你问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其实我并不能确定你一定会来找我。就像当年的他也无法确定,救下的究竟是一只懂得感恩的麒麟,还是一个将来会为他招致祸患的麻烦。可如果他一定要等我证明自己值得被救,才愿意向我伸出手,那么这个世上,或许早就没有如今的我了。
雾光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事情。”
影妹轻轻摇头,开口道:“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那并不是一段不好的回忆。”
她望着门户中逐渐明亮的光芒,眼神温柔而坚定。
那里有我与他立下的承诺啊。
雾光深深的看着她,忽然摸了摸腰间的令牌,拿出了一物。那是一枚精致的玉符,隐隐间散发着微弱的紫红之光。令她感到诧异的是,这玉符竟被人雕刻成了一只小羊的模样。不知是否是巧合,这分明是她从小最喜爱的样子。
“此物是我族中大长老所赐,多年前,他将玉符交给我时,只嘱咐过一句话。若有朝一日遇见‘瑶光的转世’,而玉符又自行生出感应,便将它交予那人。”
“瑶光的转世?”影妹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茫然。她可不知道什么瑶光,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转世。
“你认为那个人是我?”
雾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此物已随我多年,一直毫无反应,可它今日却如烙铁般火热。”
影妹低头看着掌中的古旧玉符,心中远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乘黄一族的大长老为何会知道“瑶光的转世”?这个名字与她究竟有何关系?又为何在接触到她以后,沉寂多年的玉符会自行产生感应?
这澈心门的第一层出现了拥有麒麟赐福的神秘守门人,第二层又重现了蓝星时代末期那种与源泉格格不入的诡异黑暗。如今,乘黄一族保存多年的玉符又将她与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联系到了一起。
这一切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澈心门所呈现的,绝不仅仅是凭空虚构出来的考验。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往事,与她的故乡乃至她自身的来历之间,极有可能存在着某种尚未显露的联系。
那些真相,应该就在更深处等待着她。
影妹将玉符郑重收好,抬头看向雾光,重重点了点头。
“我会保管好它。若能查明瑶光转世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也会将答案告诉你。”
“保重。”
两人相视一笑,门户中涌出的空间光芒也在此刻彻底将她们笼罩,彼此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
下一刻,浓郁白光占据了全部视野。强烈的空间波动席卷而来,影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仿佛被卷入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待她重新恢复对身体的感知时,脚下已经传来了柔软而坚实的触感。
黑暗迷宫与古老石台尽数消失不见,雾光也已不在身旁。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辽阔得看不见尽头的苍茫草原。悠久的风自天地尽头席卷而来,压低了无边无际的青色草浪。明亮的天光穿过高空中缓慢流动的云层,洒落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