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影妹·现世篇
第十八章
渺小的伟大
临时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广场上的议论隔成了一片模糊的潮声。
言导把影妹扶到软榻边坐下,又抬手按亮了墙角的聚神阵。柔和的淡金色光纹沿地面缓缓铺开,像一层温水漫过她的影子。那阵法没有替她填补耗尽的源泉之力,却是正在一点点的滋润她的灵魂,不让方才留下的疲惫继续加重。
影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身体愈发懒散的靠着。她缓缓的张开掌心,抿了抿嘴唇。
那枚古老的玉符安静地躺在她掌心。令身上的裂纹比在门中时更加清晰,从那象征着瑶光的玄妙图案处一路延伸到边缘,仿佛只需稍稍用力,便会彻底碎开。她试着往里注入了一些源力,却是毫无反应。
影妹有些惋惜,此物必然极为珍重,不过她也因此得到了两道顶尖技法,其真实价值定然远高于这一道玉符。
影妹将它小心收回衣襟,指尖又碰到了腰间的令牌。万灵之彼岸与万邪之终焉的传承印记静静的躺在其中,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是一场幻梦。
“恭喜,你可是千年以来为数不多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
桂堂推门进来,将一只冒着热气的瓷杯递到她面前。杯中药液黑得近乎不透光,还没送到嘴边,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便先一步钻进鼻腔。
影妹抬头看他。“我想,这肯定不是普通人所服用的药物吧?”
“养神的好东西,也只对镇魂源泉者有效。毕竟你们的源泉和灵魂是挂钩的,想要滋补,比常人更难。”桂堂答得十分坦然,“当然,这是我从酥饼院长那里拿来的。整所学校也没几份,外面想买都未必买得到。”
“为什么闻起来像是已经坏了?”
“所谓良药苦口嘛。”
影妹盯着他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杯中可疑的黑色药液。桂堂被看得有些心虚,正想再补一句,便见她仰起头,将整杯药一口喝了下去。
下一刻,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桂堂忍着笑递来一颗糖。“当然,我也没和你保证过它会有多苦。”
影妹没有接话,只把糖夺了过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那股一路钻进脑袋的苦意。好在药力的确不假,原本阵阵发空的灵魂渐渐安定下来,连耳边若有若无的嗡鸣也轻了许多。
言导站在窗边,透过百叶间的缝隙望向广场。外面的金榜仍停在第五层,既没有宣告通过,也没有将影妹的名字抹去。围观者等不到结果,议论反而比方才更加热烈。
“切莫外传,我在那澈心门内…遇到了与我渊源极深的守门人。尽管我取了天大的巧,不过澈心门还是认可我了。”影妹看出他在等什么,微微犹豫了一下,张口说道。
言导回过头,微微有些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能正面击败他们,不过我承了雾光一个情,取巧过了第五层。”
桂堂原本还在给她倒水,听见这句话,手中的壶险些磕在桌角。“你过了?”
影妹有些不解地看向他。“那你以为?”
“你只说自己没受伤。”
“因为你们先问的便是我伤在何处。”
桂堂张了张口,一时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他将水壶放稳,快步走到窗前,与言导一同望向仍旧沉寂的澈心门。
“可金榜为何没有变化?”
影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金榜依旧停在第五层,最后一幅公开画面也仍是她被银白星辉吞没的那一刻。门外的人等不到新的变化,原本摇摆不定的猜测渐渐倒向了同一个答案。
“第五层涉及到的秘密太多。万年前,那些顶尖强者都曾在澈心门留下过灵印。这显然不是澈心门的主人一句轻飘飘的邀请便可以解释的。”言导沉吟道。
他说完,先将百叶彻底合拢,又抬手激活了门窗四周的阵纹。桂堂看出他的意思,转身把休息室的门锁好。最后一道隔音阵纹落下时,外面的议论顿时变得遥远起来。
就在这时,言导腰间的导师令牌忽然轻轻一震。
一声极轻的钟鸣在封闭的休息室内响起,却并未惊动任何人。紧接着,又是三声钟鸣接连响起。当第五声响起时,令牌上浮现出五枚彼此嵌套的门印,中间处,象征着镇魂源泉的纹路缓缓亮起。
这图案只在令牌上停留了片刻,便随着五枚门印一同隐入金光。桂堂盯着那块已经恢复原状的令牌,半晌没有出声。
“看来,酥饼院长已经从澈心门那里得到了答案,并且提交给了校务系统。”言导低声道,“这金榜也不是澈心门原有的东西,而是校长后来使人为其补上去的。”
“可连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桂堂道。
“因为过去从未有人真正触发过它。”言导望向窗外沉寂的巨门,“连我都未曾见过有人主动选择进入第五层,更别提其他人了。如今看来,那人从一开始便不希望第五层的信息人尽皆知。”
桂堂重新看向影妹,目光不自觉落到她腰间的令牌上。“很久以前,澈心门会在门内自发的给予你奖励。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学校便决定将其改为入学后统一发放了。但是…这并不包括那神秘的第五层,因为这澈心门自有灵性,可没在这点上配合学校。”
影妹抬手按住令牌,却并未将其说出,只是推诿道:“此事与那两位守门人有关,恕我无法透露更多了。”
桂堂听出她不愿多谈,便没有追问。言导微微点头,也没有多问。至于她究竟从门里带出了什么,学校也管不着。
窗外,金榜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影妹的名字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人群左等右等,只得悻悻而去。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此等威势的技法,想来她也未曾接下吧。”
“唉,原来这第五层竟然难到这种地步,怪不得考生在感觉到极限后便是会主动退出,也是为了防止进一步受伤和表现不好吧。”
诸如此类的叹息隔着阵法断断续续传来。方才还争论不休的人群终于有了他们以为的答案,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广场。
影妹听了一会儿,反倒慢慢松开了按在令牌上的手。“如此,倒也省了我的心。”
言导看向她。“看样子,你心中已经有数了。”
“他们既然没有看见,便让他们继续这样认为吧。”影妹道,“一来,门中所得本就不是拿来向旁人炫耀的。二来,虽然我之前拒绝过桂堂不参合你们的事情,可承蒙二位的引荐,我才不至于一头雾水。若日后有需,定然不负所托。”
言导点了点头,又转向桂堂。“可要记好了。”
桂堂举起双手。“放心。我即使想替社团招人,也不至于把这件事当作宣传。”
门外的喧闹又持续了一阵,最后只剩下少数人还在谈论那场功亏一篑的第五层试炼。尽管场中不断有考生化为道道光影从那门中出来,不过却并未改变他们口中的话题。
等到影妹把第二杯温水喝完,酥饼院长才抱着一册厚重的旧规章走进休息室。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纸页间还夹着几张临时调出的档案。进门以后,他先仔细看了看影妹的气色,确认她只是消耗过度,才把那册规章摊在桌面上。
“原本按照今年的入学流程,通过澈心门后,还需要再完成两项考察。”酥饼院长翻到其中一页,“一项是品行考察,交由一些掌握洞悉源泉的导师与学生会成员去做的。给考生们一些情景,看他们遇到利益冲突或受了委屈时,会怎样处理。这些事情固然没有一个绝对的答案,可分辨一个人的品行还是较为轻松的。
听得此言,影妹想起自己初来现世时,桂堂曾说过的话,不由得问道:“已经觉醒了源泉,也要查这些?”
“当然。”酥饼院长道,“源泉回应的是心中纯粹的愿望,可你的心是一回事,你的所作所为又是一回事。源泉者同样会有私心,会为了利益而战。甚至你在做的只是你认为正确的事情,这也是蓝星末期时代悲剧的来源。没有人是圣人,但最起码,他要懂得责任的意义。”
影妹点头道:“既是如此,想必需要构建一些幻境?”
“只有几段很短的情境,不必大动干戈。之后老师还会和学生谈一谈,听他为何这样选。”酥饼院长道,“同一件事往往有几种合乎情理的做法,不能只凭一个动作便下结论。同时,洞悉源泉能感知到极为细微的波动。若是考生试图说谎,可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他指向下面一行。“另一项是求学面谈。问问学生为何来这里,想学些什么,这条路是不是他自己愿意走的。谈到不懂的地方,能否承认自己还不会。发现原先的想法行不通,又肯不肯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若有人还没想清楚要走哪条路?可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已经找到了方向的,更多的人只是站在源初境。”影妹问。
“那便进了学校慢慢找。”酥饼院长笑了笑,“多数新生在高中只学过理论,哪里知道每一条路究竟是什么模样。面谈也不是要他们许下终身不改的誓言,只是想听见他们自己的想法。至于源泉的运用,实战中的配合,都要由大学来教。”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影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忽然一转。“不过,这两项你都不必参加。”
“为何?”
他将规章向前推了一点。那一页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因为多年无人翻阅,纸张都已微微泛黄了。
“第一版入学规章里写得很清楚。若有新生完整通过澈心门五重试炼,可直接认定品行考察与求学面谈通过,无需重复参加。”
酥饼院长没有立即合上规章。“能走完五层,得到澈心门最终的认可,已经足以说明你有坚韧的意志,与守护他人的愿景。后两项要确认的东西,你在门里已经回答过了。”
“可最后一关,我取了巧。”影妹道。
“那也只是最后一关。”言导接过话,“你在前面作过的选择,最后一击落下前仍愿意坚持的理由,都不会因此作废。澈心门既然认可了你,学校便会依照规章承认这个结果。”
桂堂凑过来看了一眼。“学校竟然还有这条规矩?”
“你不知道也正常。”酥饼院长道,“这条规矩从建校时便留在这里,用上的次数在这数千年来可谓是寥寥无几。后来几次修订流程,负责的人大概也觉得它只是句不会兑现的旧话,便没有特意录进新生手册。”
“现在兑现了。”影妹说道。
酥饼院长看着她,缓缓点头。“虽然有些水分,可该有的待遇还是一分都不会少给你的。”
影妹微微一挑眉,开口道:“这么说,我已经成功入学咯?”
“不错。澈心门中的表现,会作为入学后安排培养与分配修炼资源的参考。后两项则是入学前对品行和求学意愿的核查。”酥饼院长把规章合上,语气也温和了些,“你是千年来唯一一名踏破所有关卡的考生,学校会依照旧规,为你补齐后续手续。”
“那我的档案呢?”影妹问。
“普通学生档案只会留下‘抵达第五层’。”酥饼院长道,“澈心门刚才给予我的通关证明会存入校务系统的保密档案,只有获得相应权限的人能够查看。两项后续评定会显示为由院长核验完成,不会写明免试缘由。”
桂堂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外面的人仍会以为她没能通过。”
“只要在场之人不说,便会如此。”酥饼院长看向三人,“这是澈心门主动隐去的结果,学院没有理由替它公之于众。而且,这做法也很聪明。”
酥饼院长说到这里,手指在旧规章的封皮上停了停。他望了一眼已经合拢的百叶,沉默片刻,才继续道:“现世初期,也有一位妖族考生踏破过第五层。”
“那人没有显赫的家世,先天资质也极为平庸。比起人类的源泉者,妖族的修行更看重血脉与先天禀赋。单看这些,谁也不会觉得他能走多远。”
“可他最终还是得到了澈心门的认可。靠的是那股不肯退却的意志,还有持之以恒的刻苦。至于他在第五层得到了什么,始终没有人知道。”
院长将规章轻轻放回桌面。“众人只看见,在此后的短短数十年间,他接连破境,最后一举踏入了十级源泉之境。”
影妹的目光微微一凝。她刚刚见识过那些顶尖强者留下的力量,知道这寥寥数语的分量。
“后来,在一次抵御入侵者的大战中,他负责镇守的区域尤为重要。为了动用全部力量,他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显出本体。”
“世人原本都以为,能修炼到这一步,他必定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兽。可等他真正现出原形,人们才发现……”
酥饼院长停顿了一下。
“他只是一只银渐层。”
桂堂怔了怔,下意识看向院长,似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血脉再寻常不过的一只猫。”酥饼院长缓缓道,“并没有什么未被发现的神兽来历。他一路修行所倚仗的先天条件,确实远不如许多妖族。”
房间里静了片刻。影妹望着院长,渐渐听出了这段往事与自己之间的关联。
“所以,世人便将他的成就归到了澈心门上。”
“是。”院长点了点头,“这件事轰动一时。从那以后,只要谈起他,总有人想知道,他究竟从第五层带出了什么。”
酥饼并未否认那份机缘的分量,张口道:“澈心门确实成全了他。可他先要凭自己的意志与品行得到认可,再用数十年苦修将那份所得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他后来为人处事,也始终当得起那份认可。这些事合在一起,才有了那位十级强者。”
“但落在有心人眼里,事情便简单得多。一只普通的猫,进过第五层,后来成了十级源泉者。他们看见这几件事,就足够动心了。”
影妹听到这里,缓缓道:“他们未必要相信,一份机缘便能让自己踏入十级。只要觉得那东西对自己有用,便够了。”
“不错,谁不希望自己能一步登天?”酥饼院长道,“常人也许只当是一桩奇闻,可若让有心人认定你拿到了第五层的传承,他们便会想方设法弄清楚你带出了什么。若只是好奇,倒还罢了。怕的是有人问过以后,还想将那份所得据为己有。”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缓。“所以,你方才不急着向外澄清,做得很对。既然他们以为你没能通过,便也少了一个惦记你所得的理由。”
“通关的证明,学校会替你存好,该有的待遇也不会少。至于门中所得,你自己收着便是。”院长在规章封皮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影妹低头看了看腰间毫无异样的令牌。这样一来,旁人只会知道她曾走进第五层,却不会知道两位守门人已经将什么交到了她手中。
“课程还是要上的。”言导在旁边补了一句。
影妹刚刚松开的眉头又轻轻动了动。
桂堂看见她的反应,笑道:“放心,免去的是考试,并非把你直接送到毕业那日。你对现世的源泉体系所知不多,真让你现在结业,怕是连课表该去哪里领都不知道。”
“放心吧,院长。我有一个必须刻苦的理由。”
“如此,我就不再多言了。”酥饼院长收好规章,“学院与修习方向不必今日决定。等你休息好,把各处的介绍都看一遍,再自己选择。已经有人托我来问你的打算,我都暂时挡了回去。”
桂堂立刻道:“其中不包括学生社团吧?”
“尤其包括学生社团。”
桂堂遗憾地叹了口气。影妹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他最初带自己来学校时便打过的主意。直到第五层结束,他竟还没忘记为自己的社团拉人。
酥饼院长离开后,休息室总算重新安静下来。言导也转身离去,只留下桂堂在门外替她挡住想来打听最后结果的人。
影妹靠着软榻闭目养神。药力一点点化开,疲惫却没有立刻消失。只要一合眼,她仍能看见战台尽头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也会想起那位女子在听见貔小貅的名字时,眼底骤然柔和下来的光。
也许。
对方只给了她这样一个答案。
它比否认多出了一线可能,又比承认留下了更深的空白。影妹知道自己此时再怎样猜测也得不到结果,仍旧忍不住去想,那枚玉符为何偏偏会对自己生出回应,哥哥又为何从未提过瑶光源泉的事。
正当她将手伸向自己的令牌时,门外忽然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是我。”
影妹听出雾光的声音,立刻坐直了一些。“请进。”
雾光推门而入。她已经换下进入试炼时的衣物,雪白的长发重新束得整齐,神色间仍有几分倦意,气息却十分平稳。跟在她身后的搬山鹰没有进屋,只将硕大的脑袋从门框外探进来,看了影妹一眼,又十分识趣地缩了回去。
雾光将手中一只小盒放在桌上。“外面都说你止步第五层。我原本不该追问,可作为你未来最好的朋友,我不信你会倒在这种地方。”
“我如果说…我是不知道能主动退出才去那第五层的呢?“
雾光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那一幕,很难让人往好的方向猜。”雾光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在影妹完好无损的双手上停了停,“不过你出来的时候还笑得出来,我便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切勿外传,此事我仍旧有求于你,但切不可随意外传,就连院长他们我也没说。”影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些,“我通过了第五层,只是澈心门没有将结果公之于众。院长已经把通关证明存入校务系统的保密档案,此事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
雾光怔了一瞬,随即看向她手中的令牌。“你愿意告诉我?”
“若没有你交给我的玉符,我断然无法通过那第五层的试炼。”影妹道,“所以,你是最该知道结果的。”
影妹看向她。“不过,你停在了第三层?”
“是啊,感觉再战下去要暴露太多底牌了,而且很可能伤及我的根基。”雾光没有半点遮掩,“第三层里,我的乘黄源泉变得很强。那些寿数将尽的人,只要来到我面前,便能重新得到许多年光阴。族中的长辈不再衰老,身边也渐渐少了送别之事。我起初很高兴,以为这便是自己往后该走的路。”
她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可后来,只要听说哪里有人将死,我便一定要赶过去。救得回来,自然是好事。赶不及,我便觉得是自己耽误了那个人。明明已经救下许多人,却越来越不敢停下来。”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愿意替人多争一些岁月,却不能将世间每一次离别,都算作自己的过错。”雾光轻轻吐出一口气,“想明白这一点以后,门便开了。只是当时我也已经接近极限,再往前走,只是在拿自己逞强。我便退了出来。”
影妹认真地点了点头。“明智之选。”
“若是进门以前听见这句,我或许还会觉得你在安慰我。”雾光看了一眼窗外仍未散去的金光,唇角多了一点无奈,“现在由千年来唯一踏破五层的人说出来,倒像是专门给我的点评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
“我知道。”雾光笑了笑,“开个玩笑嘛。”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影妹腰间令牌处。影妹知道她此行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便将那枚裂开的玉符取了出来,放在两人之间。
雾光的笑意渐渐敛去。
“它竟然碎了?”
“并非,只是里面留下的力量已经用尽。”影妹将门中之事简略的说了一遍,也没有隐去守关女子便是瑶光源泉的掌控者一事,“她认得这枚玉符,它其实是一枚古老的令牌,里面留着她过去的一缕瑶光之力,也正是这股力量,替我挡下了万邪之终焉最后的余威。”
雾光伸出手,却在指尖将要碰到古令时停了下来。“我可以看看吗?”
影妹将它递了过去。
雾光托着古令端详许久。裂纹中的光已经完全熄灭,她试着以自己的源泉轻轻触碰,玉符仍没有反应。过了片刻,她才将其放回影妹掌中。
“族中长老只告诉我,若它对瑶光的转世生出感应,便将它交给那个人。”她轻声道,“我不知道,甚至整个现世都对瑶光源泉没有一丝一毫的了解。只有一名掌控者的强大源泉,又都是顶尖强者。若是不主动说,谁也不知道瑶光源泉究竟是什么情况。”
“门中的她也不知道这枚古令后来为何会落入乘黄一族。”
雾光沉默下来。她显然也没有预料到,长老交给自己的东西会牵出这样久远的旧事。搬山鹰似是察觉了她的情绪,又从门外探进脑袋,用喙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雾光抬手拍了拍它,神情也重新安定下来。“等入学手续结束,我会将这些事传回族中。大长老未必会立刻告诉我全部内情,但既然古令已经完成了它等待的事,他们总该给出一些解释。”
“多谢。”
“不必谢我。若不是我把它交给你,今日发生的事情也许会完全不同。”雾光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这枚古令既然已经认了你,便先由你好好收着。即使失去了那道力量,它本身也可能是找到过去的凭证。”
她将古令交还时,又补了一句:“我会替你保密的,至于你在门内得到了什么,我并不关心。只希望你永远记住今日,你需要这份力量的理由,是守护。”
影妹依言,将古令重新放回令牌,重重的点了点头。两人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雾光明日还要参加品行考察与求学面谈,没能久留,只叮嘱她先把身子养好,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雾光忽然回头。“对了,方才外面还有人托我劝你,说能走到第五层已经很了不得,不必太过介怀。”
影妹抬眼看她,神情有些微妙。
“我替你谢过了。”雾光唇角微微扬起,“也告诉他们,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门里的事,等你自己愿意说时再问。”
门外的搬山鹰探进半个脑袋,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在催她动身。
雾光伸手将它推了回去,又看向影妹。“所以,安心歇着吧。今日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安慰你了。”
影妹怔了怔,随后也弯起了眼睛。“那倒真要谢谢你。”
雾光离开以后,影妹便在此留了一晚。她这等状态,距离重伤也就一步之遥。若非她最终过了澈心门,恐怕会因为鲁莽进入第五层而被扣不少分。
这段时间里,她收到了一份新生手册和一张尚未排满的课表,还有一本能够随时检索的现世源泉图鉴。影妹有些讶异,她以为这些东西应该都是电子版的才对。
这三份东西,前两样并不难懂。真正让她看了许久的,是最后那本图鉴。
现世为每一种已经出现并得到确认的源泉都留下了记录。部分源泉只有寥寥几行,另一些则随着历代掌控者的探索,衍生出数页乃至数十页的相关技法与特征。影妹原本只想查一查瑶光,却发现公开图鉴中关于瑶光的记载少得可怜,反倒在一页页翻找时看到了许多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有的源泉回应守护,有的回应求知。有的来自对公平与自由的向往,也有些诞生于人们对艺术的追求。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所谓源泉之路并不只是一套修炼之法。每一个被收录的名字背后,都曾有人用自己最纯粹的一部分心意,向这个世界提出过请求。最终,这些人得到了世界意志的认可,后人便能沿着他们的路前行了。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影妹原本只是随意翻看着图鉴,指尖却忽然停在了新展开的一页。
条目上方绘着一枚色泽柔和的徽章。徽章中央,一把造型古雅的和弦琴被数道细长的光纹环绕。那些光纹长短不一,各有起伏,乍看之下毫无关联,可当它们靠近琴弦时,却自然而然地汇入了同一段韵律。
“谐律……”
影妹轻声念出徽章下方的名字。
图鉴记载,这道源泉诞生于蓝星末期那漫长的战火之中。它最初的掌控者是一位优雅的琴手。当仇恨与哭喊淹没音乐,她并未许下以一己之力终结战争的宏愿,只希望自己的创作仍能被人听见,让身处纷乱中的人们重新记起,世上除了争斗,还有值得欣赏的声音,值得珍惜的艺术,以及值得向往的和平。
这份看似微小的愿望,最终得到了源泉的回应。
谐律者能够感知人的心绪与源泉之力,将它们化为独一无二的节拍,再以演奏将其重现。愿意回应之人会由此进入“同调”状态,使各不相同,甚至原本彼此相斥的源泉,在共同的节律中找到各自的位置。
因此,它不会抹去任何一道源泉原有的属性。在谐律的演奏之下,每一种源泉力量都能尽情施展,如同音色各异的乐器,最终共同构成一首完整的乐章。
【万律相谐,弦音无争】
影妹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她本就熟知乐律,却还是第一次知道,音乐竟也能成为不同源泉之间的桥梁。
她将“谐律”二字记在心中,随后翻向下一页。窗外夜色正深,图鉴中那几道彼此呼应的光纹,却在她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