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影妹·现世篇
第九章
带来和平的麒麟
影妹的身体僵在半空。
她没有立即转身,甚至不敢放开神识去确认身后之人的气息。那道声音已经在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有时是严肃的叮嘱,有时是无可奈何的说教,更多时候,则是在她每一次回头时,始终不曾缺席的温和回应。
可她如今身处澈心门第三层。
这里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只是幻象。
“怎么,才离开几年,便连哥哥都不认了?”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那人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在距离她数步的位置停下。就连这种给她留下足够戒备空间的习惯,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影妹终于转过身去。
熟悉的身影站在逐渐愈合的天裂之前。一袭衣袍被高空长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与疲惫。他的外貌并未因岁月产生太大变化,唯有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始终藏着一点无法说出口的担忧。
“哥哥……”
这个称呼出口的刹那,影妹自己都没能分辨其中究竟包含了多少情绪。
她几乎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旋即又生生停住。那七星带来的庞大力量在体内运转,神魂感知毫无保留地笼罩对方。血脉,气息,灵魂乃至一举一动所牵动的细微习惯,全都真实得找不出半分虚假。
影哥没有催促,只站在原处等她。
影妹低头握住腰间的羊形玉佩。玉佩依旧温润,没有警示,也没有因眼前之人的出现产生任何异常。
“拿我送你的东西来试探我?”影哥挑了挑眉,终于显露出几分笑意,“怎么,你还指望它当着我的面告状不成?”
影妹鼻尖一酸。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克制。身形一闪,便重重撞进对方怀里。影哥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半步,旋即无奈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冒失。”
“你怎么会在这里?”影妹将脸埋在他肩侧,声音有些发闷,“这是澈心门……我明明还在参加考验。”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澈心门?”
他将影妹稍稍推开,认真看了她片刻,眉头渐渐皱起:“你从现世回来已经三年了。第三层的考验早已结束,后来你在门中觉醒了新的源泉,神魂因此受到冲击。近来偶尔分不清记忆与梦境,莫非今日又犯了?”
“三年?”
影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脑海里却忽然涌出无数记忆。
她记得自己通过第三层,独自前往第四层。记得一名陌生女子站在漫天金光里,对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也记得自己最终从澈心门中离开,跟随言导在中央源泉学院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天苍界危机再起。她不得不中断学业,带着新生的力量回到故乡。兄长为她打开位面通道,许多昔日旧友也在那一日赶来相送。
这些记忆一段接着一段,清晰到她甚至记得离开现世前最后一场雨落在肩头时的温度。
影妹抬手按住额角,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别急着想。”影哥伸手扶住她,“七星归位时,你一次承受了太多不属于现阶段的感悟。六姐曾说,这些记忆需要慢慢梳理,越是强行分辨,越容易伤到神魂。”
不言六霜。
这个名字同样自然地出现在她记忆里。那是现世唯一的白泽源泉掌控者,也是曾替她检查过神魂伤势的人。
一切似乎都有合理解释…吗?
影妹再次望向四周。长宁城百姓仍在欢呼,先前被天裂撕碎的云层却开始迅速恢复。城墙与草原的轮廓在星光中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云荒山脉。
青色山峦自天际尽头绵延而来,古老宫殿坐落在云海之间。朱雀的火光从南方掠过,麒麟族人则站在山门两侧,恭迎她与兄长归来。
这一切变化得理所当然,仿佛长宁城本就是她记忆混乱时产生的一场幻觉。
“先回家。”影哥轻声道,“其他事情,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影妹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她与兄长并肩落向云荒山脉。沿途遇见的每一名族人都向她恭敬行礼,他们口中并未呼唤她的名字,而是称她为“小姐”。这原本是族人对族长之妹应有的礼数,可不知为何,影妹总觉得那些声音里还夹杂着另一个称呼。
命主。
回到住处后,她在案上看见了一枚从未见过的源泉徽章。
徽章以星银打造,表面铭刻着七道彼此勾连的星痕。影妹将其拿起,体内那股新生力量顿时产生共鸣。一片深邃星空在她意识中展开,仿佛世间万物的命数都化作无数丝线,从她指间流淌而过。
“这是……”
“瑶光源泉。”兄长站在门边,回答道:“不是你的名字,而是这份权柄的称呼。”
他走到案前,指尖轻轻点在徽章的七星纹路上。
“现世古籍中对它的记载极少,只留下了一句话:瑶光者,掌天命,易乾坤。每一代瑶光源泉掌控者都会影响整个现世的命运,也因此被称作命主。”
影妹望着徽章,心中那份来历不明的空缺仿佛终于得到了解答。
她为什么能够修成来自现世的禁术,为什么会在施术以后留下一个兼具麒麟与幽灵特征的身体,又为什么会被雾光手中的玉符称为“瑶光的转世”。
并不是因为她真正名为瑶光。
而是这份跨越位面与轮回的源泉,终于重新找到了它的掌控者。
“原来如此……”
影妹抚过徽章,星光随之缠上指尖。那些曾困扰她许久的疑问被一一填满,甚至连兄长此前从未提起麒麟族与现世联系的原因,也在记忆中获得了解释。
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不愿在她拥有足够力量以前,将如此沉重的责任压在她肩上。
“哥哥,你早就知道?”
影哥没有否认,只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一些,却无法确定。若我贸然告诉你,只会令你将别人的道路错认成自己的命运。如今既然是你亲手将它唤醒,我便没有继续隐瞒的理由。”
这样的回答太像他了。
永远先替她考虑好所有风险,又永远不肯将自己的担忧说得太重。
影妹低头将徽章佩在胸前。七星光辉流入体内,一种近乎无所不能的感觉随之涌来。她仿佛只要抬起手,便能改变这世间任何一个不愿接受的结果。
“天苍界的危机呢?”她问。
“已经结束了。”
他转头望向窗外。云海之上天光澄澈,再看不见半点空间裂隙留下的痕迹。
“你回来后,以瑶光源泉重新封闭了所有外来通道。那些入侵者也被你亲手逐出此界。如今四方安定,族人无恙,你已经做到了当初想做的一切。”
影妹怔怔地望着他。
没有入侵,没有伤亡,也没有她最害怕失去的人。曾经压在心头的所有危机,都已在自己获得力量以后迎刃而解。
她本应感到欣喜,可那份喜悦落入心底时,却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面,始终无法真正触及灵魂。
“怎么了?”
“没什么。”影妹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抱住兄长的手臂,“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影哥看了她片刻,笑意温和:“是啊,这样便很好。”
自那以后,影妹留在了云荒山脉。
最初,她仍会频繁前往各地。大战虽已结束,许多被破坏的城池却需要重建。她以瑶光源泉梳理地脉,令荒芜土地重新生出草木。又改变河流的命数,使干涸多年的水源再次流淌。
每当她解决一处灾难,便会有更多愿望汇入七星之中。
人们感激她,信任她,也逐渐习惯在遇到任何困难时呼唤“大人”。
一场本该持续数年的疫病,被她在尚未出现以前从命数中抹去。一支可能引发战争的军队,因为首领忽然改变心意而主动解散。某座城中连续数代相争的两个家族,也在她轻轻拨动命线以后放下旧怨,结为姻亲。
这些事情并没有耗费她太多力量。
只需看见未来,再选择其中最安稳的一条道路,所有悲剧便能够在发生以前消失。
季节轮转,时间再次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影妹有时觉得自己只在山中住了几日,醒来时却发现窗外已经换过数次春秋。好在那些缺失的岁月都会化作记忆,自然而然地补进脑海。她不再为此困惑,只当是瑶光源泉令她以另一种方式感受时间。
某日,她在麒麟族中的庭院里重新见到了青禾。
女孩已经长成少女模样,被选为各地前来拜见大人的代表。她穿着整洁衣裙,神情安静,向影妹行礼时,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你看过海了吗?”影妹忽然问。
青禾眼中浮现出短暂迷茫,旋即摇了摇头:“没有。城外道路遥远,也可能遇到危险。能够留在长宁城侍奉双亲,已经是最好的生活。”
“可你小时候不是一直想去看看?”
“小时候不懂事罢了。”
她的回答没有半点勉强,甚至带着发自内心的满足。
影妹注视她许久,最终只轻轻点头:“若这是你现在的选择,自然很好。”
青禾再次行礼,转身随众人离去。一册装订精致的画本从她袖中滑落,掉在石阶旁。影妹抬手将其摄入掌中,翻开以后,却发现里面再没有那片夸张的蓝色海洋。
每一页画的都是云荒山脉,都是高悬于天际的七颗星辰,以及站在星光之下的同一道身影。
画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端正小字。
愿大人永远守护我们。
影妹指尖微微一顿。
她放开神识,感知顺着山风扩散到云荒之外。无数人的愿望在瑶光源泉下清晰可闻。农人希望庄稼丰收,商贩希望旅途平安,父母希望孩子健康,这些念头各不相同,最后却都汇向同一个终点。
愿大人替他们选择不会受伤的道路,愿大人永远不要离开,愿她…承担一切。
千万道声音重叠在一起,竟再也分辨不出原本属于谁。
“在想什么?”
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影妹合上画本,回头看去。
他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在她对面坐下,仍像许多年前那样,先替她斟满一杯。
“哥哥,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人越来越相似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所求自然无非安稳二字。”
“可他们曾经有许多不同的梦想。”影妹将青禾的画本放在桌上,“有人想看海,有人想离开故乡,也有人宁可走一条危险的路,只为了看看它通向哪里。”
影哥翻看片刻,神情并无异样。
“人会长大,也会改变。她如今认为留在亲人身边更好,难道你要替她坚持儿时的念头?”
影妹沉默下来。
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梦想原本就会随着阅历发生变化,她没有资格因为自己记得青禾小时候说过什么,便否定对方如今的选择。
“也许是我想多了。”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影哥望着她,轻声道:“妹妹,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如今世间无灾无难,族人也都平安。偶尔放下这些事情,好好为自己活一段时日,并不算逃避责任。”
影妹忍不住笑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你没有得到足以结束一切的力量。”影哥同样笑了笑,“我怕你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把自己逼得太狠。如今目标已经实现,我自然只希望你过得轻松些。”
一阵微风吹过。羊形玉佩碰在桌沿,发出轻响。
影哥伸手将它扶正,指腹在玉佩表面轻轻擦过。那神态自然得没有半点破绽,玉佩也仍旧温润澄澈。
“它没有说我是恶人吧?”他打趣道。
影妹白了他一眼:“哪有人这样问的。”
“既然没有,那便少皱些眉。你当初带着它去现世,不就是为了在看不清人心时有个参照么?”
影妹握住玉佩,眼中的疑虑稍稍淡去。
是啊。
眼前之人没有恶意,这个世界也没有谁在受苦。即使所有人最终选择了近似的愿望,那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真的厌倦了伤痛。
何况,没有灾难的世界,本就应该比充满冒险的世界更加安静。
数日后,一名年轻人被带到她面前。
那人出身边境,自幼立志横渡虚空,去寻找天苍界以外的其他文明。可瑶光源泉所呈现的未来里,他会在第一次位面穿行时遭遇乱流,尸骨无存。他的死亡还会引发亲族与同行者之间的争执,最终酿成一场持续数年的冲突。
负责护送他的族人恳求影妹改变这段命数。
“只要小姐一念,他便会放弃那个危险的梦想。留在族中娶妻生子,安稳度过一生。”
年轻人跪在殿中,抬头望着影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我知道可能会死。”他说,“可那是我的路。”
影妹看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如果放任他离开,她便等同于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向死亡。未来的冲突与苦难也会因此发生。可若替他改变愿望,她又确实能够让许多人平安。
“小姐。”族中长者再次俯身,“您既然看得见,又为何不救?”
这句话落下时,千万道愿望同时从远方汇聚而来。
救救他,阻止悲剧。
不要再让任何人失去所爱之人。
影妹的手缓缓抬起。七星光辉沿着指尖落在年轻人眉心。她没有强行抹去他的意识,只是将那条通向虚空的命线轻轻拨向另一侧。
年轻人眼中的不甘渐渐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忽然不明白方才为何如此执着。片刻后,他向影妹深深行礼。
“多谢小姐点醒。我愿留在族中,不再令亲人担忧。”
殿内响起如释重负的欢呼。
影妹望着那张平静的面容,心中却没有半分救下他人的喜悦。
年轻人离去以后,七星变得更加明亮。整个世界仿佛都因她的选择而安定了几分。那些彼此冲突的愿望悄然减少,所有人的命线也逐渐朝着同一条平坦大道汇聚。
那一夜,影妹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没有战争,没有离别,也没有任何人因错误的选择而后悔。天苍界的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最安全的位置,沿着她预先选好的道路度过一生。
人们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向她伸出双手。
他们的声音整齐得如同一人。
“愿大人永远守护我们。”


